村委办公室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墙上几年前留下的“农业学大寨”标语,早已褪成了粉白色。
黄振海瞧着程阳,一脸疑惑:
“你小子,咋非得搞这劳什子证明?上头都备案登记了,不比咱按的红手印管用?”
土地都登记好了,程阳却还让他开一张十五亩地的证明,还得让今天村里经手这事的人都签名。
程阳笑着解释:“黄叔,我又不是土生土长的水围村人。
虽说现在户口在这儿,可根基浅呐。
开个证明,让大伙都签上名,也是为往后留个保障。
我信您,也信在场的长辈。可您几位吃的盐比我吃的饭都多,啥人啥事没见过?
万一哪天村里人不认账,您几位又退休了,我有这证明,跟政府那边也好交代不是?”
黄振海听了,先是愣了一下,明白程阳是怕村里人翻脸不认人。
随后无奈地笑了笑:“你小子,心思还挺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能理解你的担心了。人心难测,防患于未然,也没错。”
程阳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外汇券,递给黄振海:
“黄叔,这是给大伙的辛苦费,每人20元外汇券,多谢大家帮忙。”
黄振海摆了摆手:“我那份就免了,你给他们就行。就当请大伙喝酒抽烟了。”
程阳也没勉强,把外汇券分发给在场的村干部和工作人员。
大家拿到钱,脸上都乐开了花,纷纷在证明文件上签名、摁指印,确认这十五亩地是程阳从村里合法转让的。
文件上,程阳特意用了“转让”,没写“买卖”,就怕触碰红线。
毕竟他现在是水围村户口,村人之间土地转让是允许的。
有了这份证明,往后可能出的纠纷和麻烦,起码能少个百分之八十。
黄振海看着程阳有条不紊地忙活这一切,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欣赏。
他站起身,走到程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办事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你是不是太谨慎了点?”
程阳笑了笑,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黄叔,不是我谨慎过头,这世道,有些事不得不防。
咱村现在看着风平浪静,可往后发展起来,保不准有人眼红。我这么做,也是为自己,也为村里人留条退路。”
黄振海点点头,叹了口气:“你说得在理。你这证明一开,以后大家也都省心了。”
程阳拿回证明,看着泛黄的信纸上,七个红手印在转让协议上,像一簇簇木棉花,莫名就让他心里踏实了些。
可他心里清楚,要想把地彻底稳住,还得在上面建东西,而且不能让村里人闲着。
人一闲,就容易瞎琢磨,一瞎琢磨,说不定就犯糊涂,一犯糊涂,保不准就眼红生事。
所以,往后还得靠工厂,给村里人找点事做。
顺带留意下,看看哪些人能在新工厂派上用场,这儿权当是熟工培训点了。
拿到15亩地的证明,还有那6分地的宅基地,程阳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今天工厂休息,他也不用多待。
这会儿才下午3点多,程阳正准备回门店,突然瞧见林泽鸿从办公室出来。
林泽沛和林泽爽两人已经回去了。
程阳知道林泽鸿是在等自己,便笑着招呼:
“坐上来,我送你回去。”
林泽鸿也没客气,坐上了程阳的摩托车。
可程阳没往家的方向开,而是朝着东门去了。
很快,他们到了骑楼,如今这骑楼已经成了程阳的私人招待地,里面摆满了茶具桌椅,都是用来招呼客人的。
上了楼,进了客厅,程阳打开灯,屋里亮堂起来,接着说道:“随便坐。”
林泽鸿也不拘束,坐了下来,随后问道:“这儿都成你办公室啦?”
程阳笑着说:“是啊,我们住别的地,这空着也是空着,签了合同又不能浪费,就改装了下,当我招待朋友和生意伙伴的地方。”
林泽鸿又问:“那为啥不用华深北办公室那边,不也能招待客人?”
程阳摇摇头:“私人归私人,工作归工作,得分清楚,混在一起,出了岔子说不清。”
林泽鸿听了,似有所悟,点了点头。
程阳泡起茶,随后问:“特意等我,是不是有事儿要说,说吧。”
林泽鸿笑着说:“还真有事儿。你让我了解的手表设计和组装方式,这段时间我也琢磨了一番。
我师傅说,做手表不难,从港岛进口完整的机芯或者羊城仿机芯都行,咱们用自己的表壳组装就行。
另外,设计一套模板模具,生产相应配件,整个制造过程没几道工序,就是组合一下。”
程阳眼睛一亮,连忙问:“那机芯进口的地方,胡师傅说了没?”
林泽鸿摇摇头:“没说,他好像挺避讳那边,我也说不上来,估计那边有啥让他在意的人或事儿,他就只教我怎么组装。”
程阳说:“行。手表设计我正弄着呢,过段时间就好,到时候我把东西给你。
你就是用手搓,也得给我弄出个外壳来,能做到吗?
另外,机芯的事儿你写下来给我,我让人去打听打听。”
林泽鸿点点头,从一旁拿过纸张,把型号写了下来,接着又问:“改造一个外壳不是问题。但手表这事儿,你打算咋干?”
程阳反问:“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咱俩都这么熟了,别见外。”
林泽鸿说:“我建议单独开一家工厂,别和现在的混在一起。
我天天待在车间,听那些工人聊天,感觉他们对现在这家工厂,也就冲着工资和计件奖励才有干劲。
我还听有人说,要是外面有更好的活儿,就去外面赚大钱。虽说这也是正常想法,可工厂就不稳定了。”
程阳笑着问:“那你有什么主意?”
林泽鸿看了看程阳,见他一脸笑意,便接着说:“从外面招工,在外面建厂。外来人比本地人更想有份稳定工作,不愁招不到人。”
这话让程阳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林泽鸿说得没错,外来人员更渴望稳定工作和长期收入,工厂福利好点,还怕没人来?
本地人大都见识过来钱快的事,很难安下心做工厂活。
所以,程阳对林泽鸿的提议,点头认可:“你说得在理。当然,现在咱还得靠这边的人,顺便培养些熟练工。”
“泽鸿,你天天在车间,和他们接触最多,多留意那些想长期干、想上进的人。
将来开新厂,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不过,现在开新厂不合适,我之前说那些,也是为以后打算,顺便探探黄叔的想法。
受政策影响,现在办厂虽然正常,但也限制多。先稳着,若是今年没有特别的机会,那就明年再说。”
林泽鸿听程阳这么认可自己的想法,挺高兴,当即应道:
“行,我听你的,多留意着。有熟练工,新工厂开起来就容易多了。”
程阳又问:“那传呼机研究得怎么样,有进展没?这是新东西,技术含量高,别着急,慢慢弄。”
林泽鸿苦笑着说:“我算是体会到读书的重要性了,好多东西都看不懂。你找来给我的说明资料,我一直在看,可好多都理解不了。
我师傅说,要想精通这技术,得去专门的培训机构,有人指点才行。但学费太贵,我就想自己琢磨琢磨。”
程阳笑着说:“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怎么安排,我都支持。
技术是你自己的,学到就是一辈子的本事,别在乎钱。
你要是想去学,我先给你钱,毕竟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只要掌握了核心技术,工厂啥时候开、在哪儿开都成。”
林泽鸿点点头,这话程阳说过好几回了,每次都强调核心技术。
他听过解释,也很赞同。
掌握了核心技术,就不用被人牵着鼻子走。
虽说传呼机研究没太大进展,但他已经懂基本维修,这就有个改造的基础,以后有个方向。
程阳接着问:“你们这边安顿好了,你爸妈呢,打算什么时候接过来?”
林泽鸿摇头:“我爸妈回去了,准备过完年再来。这段时间那边查得严,华侨工地好多都被查,有些人都去步吉或者草铺那边了。”
程阳也没在意,说:“那地方本来就长不了,又不是关外,关内这类地方都维持不了多久。
那就过完年再说,到时候让你爸妈跟你们一起住,你们也省心些。
不过,往后一段时间,工厂的事儿我可能顾得少了,你跟炳坤和泽沛他们多说说,也多上上心。
门店那边我得花更多精力。”
林泽鸿关切地问:“是出什么事了?”
程阳摇摇头:“没大事,就是门店小了,想找个大点儿的地方,再弄些新东西卖。
现在电子厂稳住现有局面就行,每月能生产10万件,到年底差不多就能还后面的借款。
这工厂以后还得接着开,就算新工厂开在外面,这家加工厂以后也能做代工厂,不能丢。现在就维稳。”
林泽鸿点头:“行,我跟我哥他们说。”
两人又聊了些家长里短,还有未来的发展计划。
眼看到了5点多,程阳就先送林泽鸿回去了。
程阳没去门店,直接回了家。
老妈还没回来,程阳先去洗了个澡,然后进了书房,开始整理新的政策信息,规划新的计划。
电子厂,就像他跟林泽宏说的,现在维稳为主。
每月稳定产出10万件,回本也就是一年的事。
主要是能稳住水围村的人,拉住关系。
既然黄振海想让更多村里人参与进来,那他就顺着黄振海的意思,把这家工厂当成加工厂和未来的代工厂。
这样一来,核心业务肯定不能放这儿了。
他跟林泽鸿想法一样,早就有另外开工厂的打算,当然也不会把新厂放在水围村。
让水围村做代工厂,代工自己的产品倒是不错。
另外,这么做还能将更多的村人拉入工厂,为以后建楼房打基础,省得将来建楼时,一堆人出来阻挠。
舍弃点小利益,换来更大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顺带还能培养些人才。
接下来他得把重心放在门店上,找新商铺,整合新的副食品,还要筹备腌菜厂的开办。
腌菜厂的地方已经租好了,就等陆沛过来,告诉改怎么装修,购买什么设备。
王秀兰回来,看到楼下的车子和家门口的鞋子,就知道儿子回来了。
瞧着书房门紧闭,王秀兰只是敲了敲门,没说话,示意自己回来了。
这是老妈的习惯。
程阳微微一笑,没吭声,继续写他的计划。
天色渐暗,饭菜做好,老爸也回来了。
程阳拿着证明和宅基地登记书,递给父母,笑着说:
“宅基地批下来了,也登记好了,有6分地。另外,我单独买了15亩地,这是证明。钱是从家里拿的4000来块钱。”
这下,程建山和王秀兰坐不住了,眼里满是惊喜和激动,接过证书看了起来。
他们一直把现金放在家里床底下,也跟儿子说过,要用钱就自己拿。
虽说这么放不太安全,贼也多,但他们没用过存折,习惯把钱放家里。
程阳已经打算带他们去办存折了。
自己虽说年龄小,但现在银行的限制也不多,也不知能不能办。
若是不能,只能让父母各办一张,到时候他拿老爸的用。
现在,老两口看着两张证明,激动得不行。
程建山惊讶地看着儿子问:“4000多块就能买15亩地,这么划算?”
程阳笑着解释:“这也算是靠关系拿到的价钱了。我买的地主要是洼地和小山地,不是果园,也不是粮食地。
一亩地折合下来280块,确实挺良心了。”
程建山说:“之前我问过别人,鹏城有些村子的地,一亩最低都四百块呢。好好好,这工厂办得值,拿下这15亩地,赚大了。”
天天听儿子念叨地产、房子、地皮,他对土地的执念也越来越深,知道将来土地升值。
那可都是钱,能不上心嘛。
要是可以,他都想让儿子多弄些地。
程阳说:“地多不多是一回事,能拿到手才是关键。将来我要在这些地上建楼房。”
王秀兰有些惊讶:“建楼房?怎么建?”
程阳就把自己未来的想法跟父母说了:
“一栋楼占地大概130平米,一层一层往上盖,大概盖6层。现在没电梯,也装不了,6层爬楼梯正合适,再高就累人了。
15亩地,我粗略算过,减去楼和楼之间的过道、停车场、垃圾场这些地方。大概能建30栋楼。”
这下,程建山和王秀兰都惊得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