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便到了10月7日。
伴山酒家松鹤间里,程阳跟着林炳坤推门而入时,看到一个青年正对着服务员没好气道:
“茶都泡了三遍了还上?换新的!”
“韩哥!”林炳坤赶紧上前打圆场,转头对服务员使了个眼色,随后介绍起来:“这是我朋友程阳,也是我的合作伙伴。特意来见你的。”
韩文转过头,程阳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约莫二十四五岁,梳着整齐的干部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西铁城手表。
“坐。”韩文指了指椅子,跟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动作利落地翻开,“时间紧,直接说正事。”
程阳注意到那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和型号,字迹很是工整,也很飘逸自然。
然而,这青年在后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一些字后,程阳的眼神微微一眯。
“撕拉”一声,韩文将纸张撕下来递给林炳坤,也不跟程阳说话:“这是我这次要的,多久能凑齐?”
林炳坤接过看了看,略微惊讶。
电子手表,还有收音机,索尼的随身听,还有计算器等七种。
每种数量都不低于一千件的。
这大神又弄了多少车皮?
“这我还得回去计算下。”林炳坤收起来,“这次不要袜子衣服之类的?”
韩文摇头:“分开了,衣服袜子羊城更多一些。”
“好。但这次数量有点多,需要几天时间。”林炳坤收起单子。
“一个星期够不够?”韩文问。
林炳坤想了想,道:“我今晚回去后整理下看看,应该没问题。价格还是之前的。”
“成。”韩文露出一抹笑意,这才看向程阳:“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时候,服务员也拿来了新茶。韩文的手指在桌面上不耐地敲击着。
程阳微微一笑:“没有,坤哥说你很靓仔,所以好奇过来看看。还真是没说错。”
韩文来几次鹏城和羊城,也知道靓仔的意思,心情不错的点点头:
“那是自然,我在大院里可是排得上号的。
闻言,程阳嘴角的弧度多了几分,赞同地附和道:
“这话我听着不假。能做这么大的生意,还长得这么靓仔的,不用看也是高富帅!”
“高富帅?”韩文有些不解。
程阳微笑道:“高大,富有,帅气!就是高富帅了。这条件,在鹏城也找不出几个。”
“哈哈,这话有意思。你这人不错。对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程阳脸上的笑意更甚:“程阳,前程远大的程,阳光的阳。”
“你这人有意思。”
林炳坤有些疑惑。这韩文在程阳这一声声靓仔中,心情显然十分不错。
但这似乎并不是程阳的目的吧?
但程阳就继续和韩文闲聊着,一句句靓仔,一句句夸赞,把韩文整得是十分高兴。
最后,韩文喝完最后一口茶,茶杯“咔”地一声磕在描金茶托上。
“好了,既然没别的事,我先回酒店。下次见。”
他起身利落,公文包夹在腋下,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就推门而出。
十分随性。
程阳和林炳坤送到门口,看着那个藏蓝色身影坐上汽车消失后,两人回到包间。
林炳坤问:“你刚才打什么哑谜?这不是你来的目的吧?”
程阳摇头:“那张单,你打开看看。对比下字迹。”
林炳坤疑惑,不由取出打开看。
他看着最后的字迹,以及货物的字迹,显然不是一个人的。
最后的字迹虽然好,但比不上这上面板板正正的字。
“不是一个人的。你想说什么?”他有些不解。
程阳的指节在玻璃转盘上敲出轻响:
“一张货物清单,不至于换两种笔迹。只能说,这单子货物不是他写的。
而从对方的行为举止来看,做派确实有点像大院子弟的底气做派,以及对普通人的俯视态度。
但这样的人,被我忽悠几句就得意忘形。说明这样的人没什么城府。
我不觉得这样人能弄这么大的倒爷生意,除非他是装给我看的。那就是有人指点他干的。
但他也没必要装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看。”
“你说写清单的人才是正主,这人只是跑腿的?”林炳坤皱眉。
程阳微微颔首:“可能性有八成。虽说跑腿的穿龙袍也不像太子。但刚刚的试探,就说明这人可以办事的,且自身的能量不低。背后的人看重的或许就是这点。”
林炳坤听明白了,但也反问:
“这也不一定吧?鲁莽一些不代表没脑子,要是按你说的,背后能量足够,都能用车皮载回去了,那他来这边进货,送到车上,到北方出手,也不需要多么精的脑子吧?”
程阳点点头道:“你的话没错。但你没考虑到一点。”
不等林炳坤询问,程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沿留下一圈淡褐色的痕迹。
他放下杯子,淡声道:“没考虑到的是——安全。”
“用车皮运货?”
程阳轻笑一声,“从鹏城到首都,那得经过多少道检查?铁路货运单、货物清单、沿途各站的抽查”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点几下,像是敲打着隐形的算盘,“但凡有一处打点不到位,整批货就折在路上了。
他再有能量,做这种事情,他老豆也是不可能支持的。
所以,这种能量的作用在于私下借虎皮——他老豆的虎皮。
这也就注定了,他可以借势,但无法真的掀开。
所以只能借势的同时好好打点。
此外,这一路上去,若是这家伙真是个急性子,没什么城府,或许跟别人说话都能得罪人。
现官不如现管。
地方同样的身份之人二代三代看上了,而这家伙又不会说话办事,这东西还能顺利到达?”
“退一步说,真顺利到了地方。这种规模的生意,背后的人不会亲自沾手。但他们需要的就是韩文这样的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一来,表面莽撞,让人放松警惕;二来,真有风吹草动出问题,那张虎皮也能保他没事;三来这种性格的人最好控制。”
林炳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去年在啰胡火车站看到的一幕——一个同样咋咋呼呼的倒爷,被便衣按在地上时,裤兜里掉出本工作证,还是单位里的。
“你的意思是”炳坤喉结滚动了下,“韩文背后的人,故意选了个看着不精明的?”
“从刚刚的试探来看,八九不离十。”
程阳顺过林炳坤面前的万宝路,抽出一根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指甲在上面的字迹上刮了刮。
然后将烟和烟盒都放回去,缓缓道:
“你看这烟,如果滤嘴上的编号被刮花了。既能让你知道来路贵重,又不让你看清具体是哪来的。”
程阳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这对我们反倒是好事。”
“好事?”林炳坤看着桌上的烟,皱眉。
“越是谨慎的对手,越守规矩。因为他就不想不守规矩的人破坏他的规矩。”
程阳把那根烟又拿了过来:
“只要我们能证明自己的价值”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货物清单上,“说不定这车皮,我们也能用。”
“你让我带你来,真就是为了试探?”林炳坤问。
程阳微微摇头:“原本不是,但后面改为试探。这人的脾气有些急,急脾气的人容易上脑,但也容易应对。
不过,下次见面再说吧,不着急。出门在外,扮猪吃虎的人多得很。”
“没什么问题就好。”
林炳坤舒一口气:“听你这么说,这家伙也不是个好接触的。”
程阳却盯着那张货单,轻轻笑了:“不,坤哥,这不是倒爷。分明是条金扁担,挑着十分珍贵的东西!大院子弟圈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接触的。”
林炳坤看着程阳,面色严肃:“我们这样的底层人,够不着硬要,小心玩火。”
“我们就是什么都没有。”
程阳看向林炳坤,依旧露着笑意:
“所以要借梯子。能不能往上走,能不能看到更多的风景,接触更多的人,全看我们有没这个能力爬梯子。
但在爬梯子之前,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借梯子给我们!”
“你是说,让他吃到更多甜头?”林炳坤沉思着。
程阳摇头:“不能吃多,不然胃口会养大。也不能吃少,否则没有动力。但要让他换着口味吃,吃得精。”
林炳坤看着程阳,挠了挠头,感觉脑子有些不够用。
但看向程阳时,眼中露出一抹十分复杂的神色,最终叹道:
“要不你还是弄点胡子粘上去吧。这样我还能适应点。”
程阳顿时哈哈一笑,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调侃和轻松。
他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故作认真地问道:
“怎么,你觉得我这张脸不够稳重?还是说,你觉得我看起来太年轻,不够让人信服?”
林炳坤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不是不够稳重,而是你说的话,和你这张脸真的太不搭了。
程阳挑了挑眉,这倒是个好主意。化妆掩饰年龄。笑道:
“那你说,我要是真粘上胡子,是不是就能唬住人了?”
林炳坤耸了耸肩:“至少看起来像个老江湖。”
程阳笑着点了点头,随手在货单上轻轻敲了敲:“胡子的事先放一放,咱们得先把眼前的事搞定。”
林炳坤的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凑近了些,低声问道:“你打算怎么让他心甘情愿地借梯子?”
程阳想了想,忽然笑了笑,转头说:
“坤哥,明天电子厂聊,另外,你回厂里后,跟泽鸿说一声,让他带上宝贝。就说是我说的。”
“宝贝?”林炳坤好奇:“什么来的?借梯的?”
“不!”程阳笑道:“只是敲门的。”
“好。”林炳坤感觉自己要好好消化程阳说的。
和韩文一番闲聊下来,基本上推出了目标的大概情况。
不管这推测是否真假,能分析出这么多,他自问自己,或者自己所认识的人,没一个能想那么多的。
但他并不知道,程阳还有一句没说——
韩文这种方式被打通,背后那条看不见的运输线,或者说渠道价值,远比几车皮的货更值钱。
只是,有些事情他可以接触,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靠近的。
否则一旦那圈子里出现什么问题,自己这样的外来户,分分钟被推出去。
在自身利益面前,什么关系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