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水围电子厂的棚屋办公室里,还飘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
林泽鸿从抽屉里摸出个蓝涤纶布包递给程阳。
一旁的林炳坤有些好奇,伸长脖子,眼睛就这么盯着。
“算是完工了?”程阳问。
林泽鸿点点头:“完工了。走字,使用都没问题。”
林炳坤急得直搓手:“打开看看啊!”
程阳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急什么,自己看。”
黑色表带滑出来的瞬间,林炳坤“嚯”地叫出了声。
这表带不是常见的金属链,而是某种光滑的塑料。
摸起来像他们店里的索尼随身听外壳,但要更软一些。表盘倒是普通电子表的样式。
“这…谁家的?”林炳坤翻来覆去地看,表壳背面光溜溜的没刻字,“没牌子的?”
程阳朝林泽鸿抬抬下巴。
林泽鸿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表壳用注塑机压的,后面我在下班时间就慢慢磨。”
“机芯是羊城带来的精工模块,根据机芯模块进行适配就行。这都是阳仔的主意。更多的我还在研究。”
林炳坤激动道:“成本多少?”
“7块!”林泽鸿道。“总的。”
“什么?这么便宜?精工的机芯这么便宜不对,羊城?仿货?”
他就是弄手表的,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批量的话,价格不是更便宜!”林炳坤的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表带。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港岛过来的廉价电子表批发价七八块,内地零售十五六,运到北方能卖三四十
他突然抬头看向程阳,恍然大悟:“难怪你要自己做品牌!”
“这手表仅仅只是第一款,算是初始版本。”
程阳的声音低沉而沉稳,他轻轻从林炳坤手中接过手表,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表带。
“往后要是泽鸿在技术上取得突破,咱们就能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手表品牌了。”
“所以,你打算拿这个当敲门砖?”林炳坤微微皱眉,神色间透露出一丝担忧,“可这,似乎还不太够吧?”
“这并非最终目的。”
程阳将手表稳稳地放在桌子上,“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缓缓说道:“重点在于,我们作为工厂,有能力实现大量供应。这意味着充足的货源,还有显著的价格优势!工厂给他们供货,这是他们想要的。”
说着,程阳直直地望向林炳坤的眼睛,认真无比:
“坤哥,你得清楚,穷人的数量,永远远超有钱人。只要货物品质相差无几,能拿下底层市场,赚的钱可比只盯着上层市场多多了。”
林炳坤再次拿起手表,手指轻轻在塑料表带上反复摩挲,眼神愈发明亮,仿佛看到了无限商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程阳,激动地说:
“阳仔,你说得太对了!穷人永远比有钱人多。这表要是真能量产,价格肯定比从港岛来的那些更有竞争力,就是牌子这块还差点意思。”
“没错,就是品牌!”
程阳点了点头,接着说道,“像精工、卡西欧,为啥能卖那么高的价?就是因为牌子硬。
咱们做手表,不能一直以仿货的身份卖下去。
就算起步不起眼,也得打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品牌。
而且,为了提升品牌形象,还得在港岛注册公司,这样对外销售时,就能宣称是来自港岛的品牌了。”
“所以,我们急需一个响亮的品牌名。卡西欧,咱们也能叫卡欧,人家叫精工,咱们可以叫精武、锐锋什么的
反正名字具体叫什么倒不重要,关键是要模仿那种风格。
再配上一个英文名,比如英文名raze。这样刻在手表上,是不是显得更西化些?
你们想想,一个带着西化名字、来自港岛的品牌,加上质量还不错的手表,这三个要素一组合,卖点不就有了吗?”
林炳坤和林泽鸿听得入神,频频点头,打心底里觉得这计划极好。
“不是,你居然还会说英语?”林炳坤的关注点有些不同。
程阳翻了个白眼:“我说要素,你跟我说懂英语?”
林泽鸿忍不住开口问道:“程阳,那注册公司的事儿怎么弄?”
程阳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道:
“这都不是什么问题,都是小事情。只要其它的事情能够解决。原本想着过完年再做的。”
他看向林炳坤:“若是后面接触顺利,那可能就要提前了。坤哥,你有什么想法?”
林炳坤私下听过程阳的计划。
单独在外面开工厂,这件事意味着撇开水围村。
电子加工厂,在程阳的计划里,将来是留给水围村的,将来水围村将他们手里的股份收了,也就全成了村集体的产业。这样也算对得起黄振海。
只要黄振海运转得好,将来也可以转型做代工。
而新的工厂要发展,就不能一直挂靠村集体,只能在外面注册公司成立工厂。
“这不是问题。毕竟我们都是为了赚钱。村子有加工厂足够了。后续还可以增加岗位,人手都可以安排。”
“既然能达成这个意识就行。”程阳笑了笑。
程阳将手表拿走,看向林泽鸿:“我说的那些技术方向,你看看能不能突破。购买实验材料的钱不用担心,我会出的。”
“好!”林泽鸿道。
接下来,各人各自忙碌。
林炳坤则是去找周福,昨天的单子他可没这个能力供应。
只有周福才有。
而这个客户是他找到的,后续结算,自己也会分得一笔。
但他不仅要盯着货物的调动与准备情况,还得操心对接的诸多事宜。
至于程阳此前遭遇抢车一事,如今也已妥善解决。
周福作为朝山会的人物,出面给那些团伙放了话。
朝山会在富田啰胡和步吉颇具能量,保住一个人确实只需一句话。
至于其中有着怎样的利益牵扯,那是周福的事儿,既然事情已经解决,程阳也无需多做什么。
程阳回到自家门店,找到父亲,详细罗列出一些所需货物。
他想着等林炳坤与韩文再次见面时,便能正式聊聊供货的事儿。
说实话,程阳并不在意对方是否看得上这点利润,对他而言,这不过是顺带的事儿。
如今门店的装修仍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诸多东西都得提前筹备。
没有冷库,有些货物实在难以储存。
但私人建造冷库目前没办法,租一个冷库的费用又高得离谱,得不偿失。
所以只能暂且搁置,等冬天来临再做打算。
时间过得飞快,一晃4天过去。
10月12号,林炳坤办事效率极高,已将韩文需要的东西全部准备妥当,存放在啰胡的一个仓库里,随时可以送上火车。
再次见到韩文时,程阳发现这家伙依旧是活脱脱像个二世祖。
可程阳拿不准,他这副模样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
在啰胡的一家酒楼里,程阳、林炳坤与韩文三人再次相聚。
一番寒暄后,开始清点单子结算货款。
程阳注意到,韩文竟都不点货,也不知是有十足底气,还是心大得很。
或许他觉得凭借自己的身份,没人敢骗他?
不管怎样,既然对方如此信任,程阳也就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想法,率先提到了手表的事儿。
林泽鸿制作的那块手表,做工还算不错,只是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显得十分朴素。
韩文看到后,神色平静地问道:“这是嘛意思?”
程阳解释:“韩哥,这只是一个样品。我们公司的名字还没印上去,特意带来给你瞧瞧,看你们有没有兴趣。”
听到这话,韩文这才认真起来,他拿起手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除了轻便,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功能上和他之前进的手表差不多,但没有金属表带的那种精致感。
程阳敏锐地捕捉到韩文神色的变化,笑着说道:
“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可价格便宜啊。等印上我们公司的标志,档次一下子就上去了,毕竟这手表也是港岛品牌。”
韩文顿时来了兴趣,直言道:“得嘞,说别的都虚,价儿才是关键。你说说,这表啥价儿?”
程阳微笑着回应:“韩哥,你进的手表,价格从十五块到三四十块都有,那些都是港岛货,还有进口的,所以价格参差不齐。
但咱们这手表,也是港岛货,但价格有优势。
韩哥,你可以把这样品带回去,听听朋友们的想法。价格方面,给你的话,最便宜10块钱一条,我们对外批发,也是市场价格十五块。”
韩文眼睛一亮,觉得这价格确实挺诱人。
可他摸着塑料表带,微微皱眉道:“这表带也太掉价儿了,没金属的吗?”
程阳耐心解释:“金属表带当然有。不过,咱们这手表主要针对普通用户。
如今生活条件是好了些,但大家开支也多了,依旧不是谁都能买得起七八十块,甚至一百多块的手表。
咱们这表就定位在普通大众,它看着廉价,可从外表看,和其他手表没啥区别,而且更轻便,戴在手上没什么负重感。
最重要的是便宜。韩哥你拿到那边,卖个二三十块钱,绰绰有余。
这样一来,从底层到中层,甚至高层的用户群体,你都能覆盖到。等于是,赚到钱的范围增加了。”
这番话让韩文兴趣更浓,他点点头,说道:“继续说。”
程阳嘴角笑意更盛,接着说:“当然,我们还可以给韩哥一个优惠。
要是一次采购额度达到5000支以上,注意,是5000支,不是5000块,价格可以降5毛钱。
毕竟采购得越多,我们摊薄的成本就越少,我们利润不变,可你们的利润就更高了,对吧?甚至将来,我们还能做定制。”
“定制?什么意思?”韩文好奇地问道。
程阳解释道:“就是你们提供自己的牌子,我们帮定做,手表上印上你们公司的名字或者品牌名。”
韩文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点头道:“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那你们什么时候能供货?我下次来估计是12月,能供应吗?”
程阳沉思起来,12月到1月,差不多快到年关了,那时候确实是销售的好时机,很多人会采购些好东西过年。
程阳心想,要是能在过年前完成新工厂的开办,说不定能赚一笔。
韩文也陷入沉思,目光盯着手里的手表。
这表便宜是便宜,可他不确定朋友那边是否需要这种款式。
于是,他说道:“这事儿我还得回去问问才能确定。我后面给你们打电话,要是那边确定要,我可以先预定。”
程阳笑着应道:“当然可以。”
事情谈完,准备离开时,程阳又开口道:“韩哥,不知道您那边的特产,有没有生意路子?”
韩文皱眉问道:“什么意思?什么特产?”
程阳解释道:“像一些酱菜、山货之类的。您那边的工厂或者供销社,应该有大量这类产品吧?
我在这边有一家门店,主要是我爸妈在经营,卖蔬菜、肉蛋,还有山货、酱料、调味料这些。
我想从首都那边采购一批特产。
这样韩哥来这边也不至于空车,拉一两火车皮的货过来卖给我们,顺手赚一笔,回去再拉一车货回去,两头都能赚钱。”
这下韩文来了兴致,他本就对赚钱的事儿十分上心,忙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价格方面呢?”
程阳说:“价格我不太清楚,毕竟我还不知道那边的行情。不过以韩哥在首都的能量,从国营厂采购货物,应该不是难事吧?”
韩文点点头,自信地说:“那当然,一张批条的事儿。”
程阳心中暗忖,这年头,批条确实比卖货好赚。
他不动声色地笑着说:“那就行。等你确定手表的事儿,给我打电话,顺便跟我说下那边能提供什么。
这是我的清单,看看有没有我需要的,我要的量可不少。”
说着,程阳递给韩文一张纸条。
韩文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列着酱油、酱料、糖、面粉、香菇、木耳等各类调味料、山货等干制品。
数量着实不少。
韩文好奇地问:“这些东西,当地应该也有吧,何必从首都进货?”
程阳笑着解释:“北方有北方的味道,南方有南方的味道,都可以尝试嘛。”
韩文也没再多问,说:“行,我先走了,后面给你电话。”
“好,韩哥,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