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2月31日,正值每月的财务会议,同时也是工厂放假休息的日子。
下午三点,水围村村委会门前的空地,迎来了一场全村会议。
这场会议仅限水围村村民参加,程阳拥有水围村户口,自然也在参会之列。
但林炳坤和林泽沛等人身为股东,同样跟着来了。
这一回,实则是水围村电子加工厂的认购大会。
程阳等人与黄振海一同站在前面。
尽管寒风凛冽,可村委会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
几张掉漆的八仙桌拼凑成主席台,上面铺着红布,摆着村里唯一的扩音喇叭,电线缠绕在木杆上,被风一吹,便吱呀作响。
程阳站在黄振海身旁,手里紧捏着一沓油印的《股份认购书》,纸上的墨迹尚未干透,把他的指尖都蹭黑了。
台下,村民们一边搓着手、跺着脚,一边嘴里呼出白气,和着劣质烟草的味道,在冷风中飘散。
黄振海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扩音器,刺耳的电流声瞬间让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
“乡亲们!今天把大伙叫来,就为一件事——厂子要扩股!”黄振海扯着嗓子喊道。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这扩股是啥意思啊?”
“咱能从中捞着啥好处不?”
“是让我们加入工厂的意思吗?”
“”
“砰砰。”
黄振海拍了拍扩音器:“肃静。”
下方人员顿时纷纷安静下来,都看着台上的书记,还有程阳等人。
黄振海取出一本笔记本,里面是程阳上午跟他详细解释的扩股股份意思,都记录在小本子上。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账目。
他翻到折角的那页,大声念道:“水围村电子加工厂,这后面几个月赚了一些钱,当然,赚到的钱是回本。
但根据现有的利润,算下来,一年应该有20万左右。”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20万!
对于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肃静!”黄振海皱眉:“我没说完,你们再吵,那就不用开会了!”
说着,目光严厉地扫过下方的人。
顿时,场面再次安静了下来。但一个个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村书记。
这时候,黄振海才继续说道:
“按照正常的计算,一年20万应该是有的,但明年开始,应该会更多。”
“程阳考虑到村里人想着加入厂子,所以,他愿意主动让出30的股份,也就三成的份额来分给大家。
说着,他咽了咽唾沫,补充道:“三成,你们自己掰手指算算,每年能分多少?六万!”
不等他们算出来,黄振海就伸着手,比出大拇指和小拇指的手势,在众人面前晃着。
“一年六万!他不要这六万的份额,就是为了帮助大家一起赚钱!”
“所以,我们商议之后,按照20万的价格,将三成的份额拆分出去。”
“三成的份额为什么是20万?”忽然,下方一个青年男子扯着嗓子问。
“因为这是按照今年算的利润的三年分红,而不是以后的利润!便宜你们了!你个狗东西!”
黄振海瞪眼过去:“你再喊一句,我让你跪祠堂去!”
青年顿时被他身边的中年男子用四根手指并拢的拳头箍在头上,疼得青年捂着头怒视过去。
但在见到是自己老爹怒视自己时,只能蹲了下来,龇牙咧嘴地疯狂搓着头。
台上的程阳看得挺滑稽。
“按照股份的说法,总股本就是100股。程阳让出三成,就是30股。
作价20万元,那就是每股价格6667块。不会算的回家打算盘去。”
“但很多人都要,而一股六千六百多块钱,谁家也拿不出。所以,程阳的意思是,一股要么拆分为10份,要么拆分为100份。。最多也就300个人,但不是谁家都能拿出600块的。
所以,我就做主,拆成100份。。30股就是3000份!”
黄振海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听着,也就总结道:
“每家每户,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加入工厂打工,最低买1份,最多买100份!买了就是股东,年年分红!多买多分,少买少分,这样大家都有份。听明白了没有?剩下的,我们自己内部收购。”
众人各自的表情不一。
有的点点头,十分兴奋,有的人一脸迷糊。
黄振海一叹,只能举例给他们听。
“假设,明年厂子一年赚20万,30就是6万,分到3000份里,一份能拿20块钱分红!
66块本钱,一年分20块,什么都不干,三年就能回本,往后全是赚的!这可比存银行强十倍!”
这下,众人都纷纷点头了,他才继续说道:
“乡亲们,这厂子是大家的,有钱一起赚。份,现金认购,不赊账;每家最少买1份,最多买100份,也就是6667块封顶;下个月5号前交钱,过期不候。”
“黄叔,那我现在交可以不?我要买5份!”一个青年喊道。
“我家买10份!”其中一人喊道。他儿子在厂里当技工,对厂里的行情早就了如指掌。
只是,有个瘸子蹲在墙角,一边抽着烟,一边小声嘀咕:
“万一赔了呢?”
旁边立刻有人怼他:“赔了?你看看工厂,都要重新招人和扩建了,能赔?”
有人满脸犹豫,问:“能拿粮票抵不?”
黄振海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只收现金,粮票不行。”
很快,村委会的会计搬出一个木箱子,上面贴着红纸,写着“股金登记处”。
村民们排着队交钱,老周用复写纸一式三份进行登记,一份给村民当作凭证,一份留在村委会备案,还有一份交给黄振海,用作工厂存档。
程阳站在一旁,看着村民们或兴奋或肉疼地掏钱,心里清楚。
将来这20万现金一到手,自己账户资金就有30万出头了——他的侨汇劵和外汇劵一直都在通过不同的方式换成现金。
其中最大的来源就是家里了。
天擦黑时,认购登记结束,全村都参与了,无论信或者不信你能不能赚钱,最少都花钱买一份。
有的人也是回家拿钱来排队登记。
黄振海最后宣布:“三天后出名单,按认购数发股证!还有,厂子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插手说什么,等着分红拿钱就行。
将来工厂扩建,人手扩张,手脚麻利,眼神好的可以报名。要五十人。”
现成这个情况,让程阳想起了将来的股票认购。
这东西早就登记在他秘密笔记本里,他必然是要参与一手的。
但这些村民的人数有限,通过认购后,也只是认购了25。但说明村里人有钱的还是不少的。
于是,现在的股份也随之变了——程15-村民25-黄25(代持)-坤20-沛5-爽5-鸿5。
人群渐渐散去,程阳在整理钱箱。
钱箱里堆满了皱巴巴的钞票,十元的大团结、五元的炼钢工人、两元的车床工人,甚至还有不少一元纸币和角票。
村民们掏出的都是压箱底的钱。
“程阳。”
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他回头,见是袁海易,让程阳有些错愕。
上步南村的村支书此刻出现在水围村,确实出人意料。
袁海易笑着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给黄振海递了一支:“老黄,好久不见。”
程阳不抽烟,他也没给他递烟。
黄振海接过烟,在鼻子下嗅了嗅:“你现在抽这么好的烟?上步的工厂赚大钱了?”
“还欠债呢。”袁海易微微摇头,也似乎看出程阳的疑惑,笑道:
“我跟他也是老相识了。听说这边在弄什么认购大会,好奇过来看看。”
程阳恍然,看向黄振海,笑问道:“黄叔,你们是老船员了?”
黄振海摇头:“码头时候经常碰上,年轻时候也干过架。”
程阳嘿嘿一笑:“都有热血的时候啊。”
袁海易看着桌上的钱,也是十分感慨。
20万啊!
程阳就这么赚到了,趁着黄振海去处理事情时,他朝程阳低声道:
“你这招高明,把全村人都绑在你这条船上了。上步南村,希望也有这么一天大家都发财的时候。”
程阳笑了笑:“只要我的门店能够正常运转,会有机会的。”
袁海易拍了拍程阳的肩膀,也是笑了笑。
“我先回去了。”袁海易拍了拍程阳的肩膀。
有些话点到即止,都是明白人。
程阳目送袁海易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转身对黄振海说:
“黄叔,钱就交给您了,设备的事情,我会跟那边的人说,到时候您去交接就行。”
“好。”矫情的话黄振海也没多说。
这次是程阳让出了自己的利益给村民,还扩建了工厂,这份情,他得好好跟村里人说。
回到家时,没开门就闻到屋里飘来的饭菜的香味,让程阳肚子咕咕作响。
推开堂屋门,暖黄的灯光下,父母正围着八仙桌对账本。
母亲王秀兰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
父亲程建山则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回来啦?”王秀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笑成月牙,“快去洗手,菜都快凉了。”
他在外面跺了跺脚上的泥土,而后进了厨房。
程阳舀起老妈倒在搪瓷脸盆里的热水,听着客厅传来父母压低的笑语。
等他擦着手回到饭桌前,发现桌上的饭菜很是丰盛,四菜一汤。
“快,吃饭了。”
程阳夹了块腊肉,肥瘦相间的肉片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程建山抿了口九江,脸上的笑容都多了几分:“阳仔,你猜猜这个月咱家铺子挣了多少?”
王秀兰急不可待地竖起两根手指:“一万九千八百多!”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将近两万了!”
程阳筷子停在半空。
他知道那批处理库存和自酿酱菜销路好,但没想到这么好。
“是因为那批库存和酱菜的原因多了几千块?”
“可不是!”程建山接过话头,“那方科长今天特意来打招呼,说以后有这样的货,以后都可以给我们。”
他咂摸着嘴里的酒香,“还有腌菜,贴那个那个”
“商标。”程阳笑着补充。
“没错,商标。她也说这东西不错。可以试试供销单位要不要采购。如果采购的话,就不能贴我们那个商标了。”
“真的!”程阳眼睛一亮。
“是这么说的,但行不行还不知道。”程建山笑了笑。
也只有他们两人知晓酱菜厂儿子也是有份的。
那边的生意好,儿子自然会赚钱。
“那我到时候多了解下。”说着,程阳想到什么,忽然问:“方梅今天来门店,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程建山摇头。
程阳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老妈的话,让程阳的心头一跳。
“就是跟小妹聊几句,年轻人有话题。”
王秀兰笑了笑,往儿子碗里连夹两块带鱼,“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多吃点。”
说着,看着桌上的丰盛饭菜,也是高兴道:
“今年最后一天了。今年咱家总算过上了好日子。新日历我买回来看过了,2月8号就是大年三十。也就一个多月。
儿子,你有什么安排吗?没有的话,我跟你爸商量年廿五就回去。回去后要采买,清洗,祭神什么的。”
被拉回心神,程阳扒拉了一口饭后,含糊点头道:“那就廿五回去,看看能不能开解放车回去。也带一些东西回去。”
“开车回去?”程建山皱眉,摇头道:“不行,回去太招摇。有钱没钱都不能招摇,容易招人惦记。而且路上也容易出事。”
“对对对,不能招摇。”王秀兰道。
见老爸没有这个心思,程阳也就放心了。
“那东西呢?”王秀兰问:“总得带点东西回去”
听着父母的说话,程阳望着父母的脸庞,心中微微感慨。
前世记忆中,父母直到89年,还在为他将来的大学学费发愁。后来他干脆不读了,去了鹏城。
现在,1985年的最后一天,温暖的灯光下,老妈做的红烧带鱼的咸香,父亲手里的酒香,这就是最好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