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1日。
清晨六点,天还蒙蒙亮,程阳就被厨房里“咚咚”声吵醒。
他掀开印着牡丹花纹的棉被,披衣起身。
透过厨房门缝看见母亲正在做红桃粿,案板上堆着炒香的花生碎和虾米。
“是不是吵醒你了!”王秀兰转头瞧见他,“等下要拜老爷。”
程阳好奇:“今天也不是初一十五,怎么还做粿拜公呢?”
王秀兰往粿皮里包馅料,手指沾着胭脂红米浆:
“今天是86年的第一天,是我们一家在鹏城的第一个新历第一天。
你爸昨晚说今天比较特殊,拜一拜,图个吉利。
店里我没去,有你爸和小妹在,我晚点再过去。天气冷,你再去睡会吧。”
程阳恍然,摇摇头:“不用了,今天还得去水围那边登记身份。黄书记昨天说上面要登记本地户口的人,要办身份证了。”
说着,也就进了洗手间。
“身份证?”王秀兰疑惑:“什么来的?”
程阳拿着搪瓷缸和牙膏,边说道:
“新的身份证明,以后就是用身份证代替户口簿了,以后坐车住店都用这个,但还没彻底推行,现在也是鹏城本地户口先进行过。老家那边估计还得等一两年。”
程阳低头刷牙,薄荷味的白玉牙膏在寒冬里格外清凉。
王秀兰对此也不在意,继续忙碌着事情。
程阳则是去洗手间洗漱。
等他出来,老妈已经在阳台摆好供桌,上了拜神的祭品,三杯清茶正冒着热气。
而后就见老妈跪下来,拿着香口中念念有词。
程阳也是感觉命运是真的神奇。
老妈一个首都人,就这么在这边朝山地区落户,然后生儿育女,也能学会朝山话,拜神。
程阳吃完早餐后,就听到老妈最后来一句总结:“老爷保号,新年合家平安,新年大赚!”
然后恭恭敬敬上香,插进陶香炉
程阳从外套内衬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是老家阿嫲求来的平安符。
这一路,确实平安。
程阳在老妈拜完后,他也跟着跪下拜了拜,插上三炷香后,拿上户口簿就出了门。
“等会,棉帽带上,开车太冷了。”王秀兰追出门喊道。
程阳想了想,也就着返回楼上。顺便带上之前还留有的证件照。
片刻后,程阳戴着只剩下眼睛的棉帽,开着嘉陵摩托,迎着刺骨的寒风,往水围村方向去了。
到了水围村时,时间已快七点,但天色依旧晨光未明。
水围村村委门口已经排起长队,程阳看见黄振海蹲在墙根抽烟。
程阳有些好奇,也走了过去:“叔,怎么蹲在这里?”
“阿阳来啦?”黄振海笑了下,右手小铜指,弹断了烟头,剩下一半的烟也不抽了,夹在耳朵上,起身道:
“今天登记身份证,每人交两张一寸照。就等来登记的工作人员呢。都七点了,办事磨磨唧唧的。耽误上工。”
程阳笑了笑:“我还以为是我们自己村里登记,然后再交上去呢。照片我带了。”
黄振海摇头道:“我倒是想。但从老朋友那边听到的是,是上头下的命令。
说春节前,要把特区内的本地人口登记完。好统计总体的情况。”
说着,带着程阳进了办公室,拿了一份文件给程阳。
“你看,这是上面下的,以后坐火车、住招待所什么的,全凭这张证了。”
程阳接过文件,上面印着“中xxxxx国居民身份证试行条例”。
程阳自然了解身份证,也没去看内容,递过去时,也是笑说道:“比户口本方便多了。”
“是这么说。但听说以后还要搞什么‘经济特区专用’的版本,方便我们和港岛人做生意,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两人正聊着,外面突然骚动起来。
两人出去一看,是三个身穿军绿色大衣的工作人员骑着摩托车来了。
接下来,工作人员进了办公室,而后水围村的人开始排队。
黄振海为了不不耽误加工厂的工作,让要上工的人先排队登记。
其余人没有任何意见。
这全部人员一登记,就是两个小时的时间。
程阳也算是完成了自己将来第一张身份证的事情。
登记归登记,发放归发放,鹏城要登记本地户口,以现在这时代的环境,这速度快不起来。
所以,春节之前可以完成登记,但要发放证件,估计得等年后。
程阳也没在意,不管有没证件,进出鹏城都需要边防证。
但有鹏城居住证或者身份证,进出相对而言会容易一些,且办理边防证也容易一些。
接下来,程阳让林炳坤联系陈宏业,也让林炳坤和黄振海去谈设备采购的事情。
这件事他就不插手了,毕竟用不上他的券。
同时,新的地方也开始选址。
为了出入方便,黄振海效仿袁海易,在村口附近寻个地方,划出两亩地。
之前的注塑机设备价格高昂,那20万资金,若仅用于采购电路板加工设备,能购买不少。
至于建造厂房,人工和材料都不算贵,几千块钱基本就能搞定。
经过会议讨论,确定了这20万的用途。
一部分留作原料采购和后续人工工资发放,其余的全部投入到工厂建设和设备采购中。
同样,黄振海也开始挑选50个人参与学习。
这样等设备安装调试完毕,工厂建成,这些人便能立刻投入生产,不至于耽误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拖延一天,意味金钱的流失。
这笔钱是程阳借给工厂的,后续得尽快归还。
黄振海心里清楚,程阳在外面还有其它产业。
这20万若没被工厂占用,程阳本可以拿去做更多生意,创造更多收入。
所以,在黄振海看来,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债。
心里过意不去的黄振海,拉着程阳来到之前程阳选定的15亩地旁,说道:
“这20万是村里人欠你的人情。我这人有个毛病,欠人东西心里就总记挂着。要不你再在这里划几块地,就当是利息了。不然你这20万拿出去,能赚不少钱呢。”
程阳没想到黄振海会给他这样的好处。
略作犹豫后问道:“这合适吗?毕竟这是公家的地。”
送上门的好处,他心里自然是想要的,更何况是地皮这种在未来十分值钱的东西。
黄振海眼睛一瞪,说道:“有什么不合适的!现在村里人人都能入股,这都是你给大家的机会。
明年开始,工厂赚的钱,都是你分给大家的利益。
从长远来看,怎么算你都是亏的。水围村的人能做到的不多,但有恩必还这点,我还是能保证的。
所以,你就再选几块地当利息吧。”
程阳笑着问:“您确定后面不会有人有意见?”
黄振海又瞪眼道:“让你选你就选,哪来那么多顾虑!”
程阳嘿嘿一笑,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于是,程阳随手一指,朝着将来地铁口的方向划了五亩地,按照之前的价格,五亩地也就1000多块钱。
黄振海想了想,问道:“够不够?不够再多弄几块,反正这个方向小山地多,不值什么钱。”
程阳摇了摇头,说道:“都是自己人,我也不坑您。现在不值钱,以后可就未必了。所以我也不要多。”
黄振海应道:“行,我这边手续会帮你办好的,算上之前的,一共20亩零6分地。”
程阳十分感慨:“没想到,新的一年又多了几亩地,我成地主了。”
黄振海笑道:“地主?都什么年头了,就算给了你地,你没钱也建不起来啊。”
程阳嘿嘿一笑,说:“那可未必。再过几年,等我赚到钱了,就来建。到时候村里人也能一起建,人人都能住别墅、开洋车、到处游玩。”
黄振海对程阳最后这番话并不相信,只是摇了摇头,说:“少做白日梦了。能将老房子推掉重建就不错了。”
给程阳多划出5亩地,也算是抚平了自己心里的疙瘩,不然人情这么大,他总觉得睡不着觉。
至于村里人,这事不需要他们同意,村委同意就行,毕竟这是公家的地,不涉及他们的个人利益。
不过,黄振海想了想,还是找时间写了一张公告贴在村委,让大家知晓。
大家看到后,得知是偿还利息和人情,而且只是五亩不是他们家的地,也是没种东西的小山地,不值多少钱,也就都没意见。
经过此事,众人对程阳的印象更好了,毕竟他实实在在地让大家分到了利益。
还用五亩不值钱的地抵了人情。
10亩地约6667平方米,20亩就是一万三千平方米。
程阳从未有过如此豪爽的感觉,这1万多平米的地如今都归他了。
这里将来可以建造三十几栋楼。
哪怕将来什么都不做,光靠这些地收租或者等待拆迁,生活都会过得悠哉悠哉。
日子依旧如往常一样,为了赚钱生活而忙碌着。
新的一年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新闻上倒是播放了不少庆贺新年的话题。
程阳离开水围村后,前往上步南村查看手表厂的情况。
此时已是1月份,距离交货时间只剩下几天了。
来到手表厂,林炳坤正在1楼临时仓库里,仔细盘点着所有箱子的数量和账目。
交货时间日益临近,他必须好好清点一番,以免到时交货出现问题。
这一楼的临时仓库是万家鲜门店的。
如今万家鲜门店暂时用不上,既可以用来存放工厂的货物,等将来门店有需要时,还能再调整回去使用。
程阳走进仓库,林炳坤正在拆箱检查近几天生产出来的手表。
每只手表都用类似保鲜膜的塑料膜包裹着,这样能保证手表外观完好。
当然,这些手表都没有包装盒,要是有包装盒,哪还能装下这么多。。
这些手表相对轻便,若是金属表,一个箱子能有大百斤重。
程阳问道:“盘点得怎么样了?”
说着,他也跟着在箱子里随意抽了几只手表查看。
这些手表设计有开关,现在都处于关机状态。
随手打开几只,光亮、外形、时间设置按键等基本上都没问题,能正常使用,只要调好时间就能佩戴。
林炳坤说道:“没问题,每天都有抽查,这些手表的完成度很高。只是天气一冷,塑料表带有些变硬,不像金属表带那么顺滑。”
程阳摇了摇头,说:
“一分钱一分货。咱们这些手表本就是面向普通大众的,毕竟百来块、大几百块的手表不是谁家都买得起。
这种几十块钱的手表,比尚海表便宜那么多,在普通市场很受欢迎。
虽然单只利润比不上高端手表,但胜在量大。
量大了,利润总和就超过那些高端手表了。
以韩文在当地的能量和关系,把这5万块手表卖出去,就算一只赚10块钱,那也有50万了。
但显然不可能只赚10块,所以百万利润打底。除去打点的,最少都是七八十万。”
程阳接着问:“现在你还觉得这些塑料表不行吗?再说,这质感和设计的精美度,仅从外观上看就不输于品牌手表。”
林炳坤早就算过这笔账,笑着说:
“当然行。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们要是看不到赚钱的地方,怎么可能下这么大的订单。
我估计下一批订单会更多,毕竟半车厢手表卖出去就能赚百万,比做其它生意简直不知好赚多少。
咱们这边产能充足,这也是对方想要的。”
程阳点头表示认同:
“没错,不管有没有新增订单,都得做好准备,特别是机芯供应,得先联系好。”
林炳坤忽然提议道:“不然到时候钱就不分了。全部投入扩大生产?”
程阳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
“目前先保持现状吧。工厂这边还和水围村那边的业务有挂钩。等新公司成立之后再说。
而且今年政策还不明确,得看看风向,免得踩了线,一夜之间回到原点。”
林炳坤听了,郑重地点了点头,说:
“没错,这点确实要注意。我最近看报纸,在讨论‘投机倒把’的新定义了。也不知鹏城这边怎么样。那就先保持原样,不变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没错。”程阳默然。
整理好箱子,两人走出仓库,北风卷起满地落叶,冷得两人不由同时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