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妥事情后,程阳离开了工厂。
程阳来到手表厂楼下时,看见父亲程建山正带着人在一楼门店清点昨晚到货的库存。
他没去打扰,径直从后门上楼。
虽然材料未到,工人们都放了假,但林炳坤和林泽鸿仍在厂里忙碌。一个在办公室打电话,一个在调试设备。
“阳仔,食过未?”泽鸿见程阳来了,笑着用正学习的潮汕粤语问候。
“食咯。”程阳用朝汕话应道,“上来一下。”
林泽鸿放下扳手,用抹布擦了擦手,跟着上了阁楼。
刚上楼就听见林炳坤对着电话爽朗大笑:“哈哈哈,好!就这么说定了!要是你敢拖我货,下回我就找你死对头拿货去!”
见二人上来,林炳坤挂断电话,喜形于色:
“来得正好,机芯今天能到港,我去接货。明天就能开工了。”
程阳点点头::“这事你和泽鸿安排。这几天我要忙楼下门店,有事再找我。”
说着在木椅上坐下:“早上我去过水围厂,跟黄叔说了情况。泽鸿”
他将黄振海的意思转述完,看向林炳坤:“你俩一起去,把话说开,别留疙瘩。顺便把补偿款带过去。”
林炳坤会意:“成。这边没啥要紧事,我们这就去。下午还得忙,早解决早好。”
程阳颔首。
下楼后,程阳帮着父亲登记货物。林炳坤二人则往水围厂去。
但半路,林炳坤去了档口,准备叫上了周世仁和周长河两人。要去取钱,还是这么多,只能借车。
他去借福叔的丰田车。
没错,周福买车了。林炳坤开过几次,虽然手生,但还是能开的。
周福得知是要去拿钱,看过汇票后,忽然留下了林炳坤。
只是十分钟后,林炳坤上下三次,拎着三个麻袋下楼,装进了周福的后车箱。
坐上车,林炳坤抽着烟,在车上坐了一会后才离开回手表厂,没有回档口。
他找到正在整理一楼仓库货物的程阳,示意外面说。
程阳疑惑,跟着到那辆丰田车上。
得知是周福的,程阳也是十分惊讶。但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因为自己提前告知的物价名单,周福这半年赚得盆满钵满,买辆车不在话下。
不说从自己消息赚的,以周福的身家,早就可以买了。
只是那时候比较显眼,但现在路上私人车稍微多一些,他开起来也就不显眼了。
“什么事情?”走到后尾箱,见林炳坤一脸兴奋的模样,有些疑惑。
林炳坤打开后车厢,解开最上面麻袋的扎口,一叠叠新旧不一的“大团结”哗啦啦地滑出来。
那些泛黄的、卷边的纸币散发着淡淡的各种气味。
程阳见此,伸手捻了捻,指腹传来纸币特有的粗糙触感,笑道:“这么快?福叔那边的钱还了?”
林炳坤笑着摇头,掏出包万宝路,取出一根抽了一口,烟雾在寒风中打着旋儿,有些振奋地说道:
“这些钱有二十七万。福叔的。”
一阵冷风吹过,程阳紧了紧脖子,摇头:
“拿了钱去还给福叔就行了,还特地送回来?后面的钱就放你那边,留着付货款”
忽然,程阳眉头一皱,看向林炳坤,以为自己听错了。
“福叔的?什么意思?”
林炳坤盯着程阳的眼睛,低声道:“就是你想的那样——那张汇票换二十七万现钱,另外前的十一万八,福叔直接抹了。”
程阳的脸色骤然一沉,目光锐利:“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福叔提的?”
林炳坤见程阳神情不对,笑容僵住,疑惑:“有咩问题?我去借车时,福叔随口问起汇票的事,我就提了一嘴”
他简单说了经过,末了还补了句:
“我觉得挺划算啊!!”
程阳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确实没料到这一手,也就没提前叮嘱。
可偏偏,那老狐狸眼毒,盯上了这张汇票!
林炳坤只算着眼前十一万八的便宜,却没想透背后的麻烦。
见程阳脸色越来越难看,林炳坤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连忙问:
“到底咩情况?钱我都验过,全是真的!”
程阳摇头:“你看不出福叔在打什么算盘?”
林炳坤皱眉:“想过,无非是走账?这有什么问题?这事情很常见。”
程阳叹道:“汇票换钱,跟谁换,我都不在意,走账怎么走,我也不关心。但问题在于,汇票是从哪里来的?
你觉得福叔会这么大方,直接不要了十一万八?这钱,买一辆小车都足够了!”
林炳坤脸色一僵,猛然醒悟。
他忘了!
这汇票是韩文那边给的,走的是首都百货大楼和银行的账!
程阳一点破,他才反应过来——福叔要的不是钱,很可能是这张票!
银行的汇票各有不同,哪怕是盖章也有讲究。
这种首都银行开出的三十七万大额汇票,周福怕是头一回见。
这种三十七万大额的首都银行的资金汇票,估计周福都没见过。
周福要是没这个心思也就算了,但若是弄到别有用心的地方,事情很容易出麻烦的。
程阳叹道:“福叔强求的?”
林炳坤沉默片刻,狠狠把烟头摔在地上,鞋尖碾得粉碎,腮帮子绷紧:“会出什么事?”
程阳扫了眼车上的钱,心里烦躁。
钱他不在乎,可韩文那条线不能断!
好不容易勾住这般的圈子,要是脱钩了,那可不是四十万就能买回来的。
那边的关系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但这边,他还需要用上周福,且周福确实是帮了自己不少。自己能在这里顺当,也全是因周福的缘故。
否则他早已被人搞了。
这卸磨杀驴他还做不到,目前也没这个能力做。
但这件事,着实是恶心到自己了。
算计无所谓,出来混,谁不算计。他也到处算计。
但他的算计是双方双赢,各有好处。
利益共同体才是目标!
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这般阴着来算计自己,他着实有些不爽。
程阳面无表情地说道:“好的方向,福叔确实是用这张汇票来走账,能让他的账户多出干净的三十七万。这样,我们都没事。
“往坏了想——”他眼神一冷,“万一外面突然冒出大批汇票,追查源头发现是首都来的,你觉得韩文会查不到我们头上?到那时候,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胡雪岩!”林炳坤脱口而出。
他想起听来的故事——那个在朝廷和洋人博弈中,被抄家灭门的红顶商人!
“啪!”
林炳坤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脸上顿时浮起红印。他咬牙道:“怪我冇先同你商量!我这就去找福叔!”
说着就要捆麻袋关后备箱,却被程阳一把拽住。
但却被程阳拉住:“你要是去了,不说福叔同不同意,去了意味着你和福叔撕破脸了。
我自己去,我去跟福叔谈谈。若是不行,我再另外想办法。”
不管周福什么目的,他都要弄清楚。
若真是后者,那就别怪他也进行算计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丰田车的后车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程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皮,金属发出的闷响像是他此刻紊乱的心跳。
忽然,程阳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钥匙给我。”
“你真一个人去?”林炳坤皱眉。
“我跟你不一样,说到底,你还是福叔的手下。跟老大这么说话,你没这个底气。”
“程阳,我”林炳坤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似乎难以启齿。
最后摇头道:“我还是跟着去,要是有什么事情,我也能帮得上。”
看林炳坤的眼神,片刻后,程阳微微点头。
上车后,程阳熟练地单手握着方向盘,将车开出村子。
路上,程阳左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后备箱里麻袋摩擦发出沙沙响动。
“阳仔。”坐在副驾驶的林炳坤喉结滚动,“要不要先给韩文那边通个气?”
这时候,他的脑子不被眼前的利益包住,才想通问题所在。
他的手从兜里摸出包烟想点一根,但香烟在颠簸的路上几次都没能点着,最后他干脆把打火机扔在了挡风玻璃台上。
程阳瞥了眼后视镜里扬起的一些尘土,淡声道:
“我已经想过了。但现在打电话,等于告诉韩文我们连张汇票都守不住。”
他忽然轻笑一声:“不用紧张。也不怪你。是我没提前说清楚。”
车子拐进周福档口所在的骑楼巷子时,几个穿着喇叭裤的年轻人正围着台录音机跳迪斯科。
那个看连环画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被程阳搞了心态,居然不看画,改瞎跳去了。
不务正业!
刺耳的音乐声里,程阳看见周福正坐在他那间房子的二楼阳台晒太阳,寒风里紫砂壶的茶水热气,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你在车里等我。”
程阳关车门的动作很轻,却让林炳坤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真的是干了一件极蠢的事情。
二楼的门没锁。
程阳推门进去时,阳台上的周福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往紫砂杯里斟茶。
将门关上,程阳来到阳台。
“来了。”周福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尝尝,新到的武夷山大红袍。”
程阳找来一张小凳子,坐在茶桌旁。
阳光透过阳台的铁栏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黑色光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福叔,今天天气不错,不出去外面走走?”程阳的声音很轻,宛如一个晚辈对长辈的语气。
周福给程阳冲了杯茶,“前段时间,腿脚有点不舒服,找了一个大夫,他跟我说冬天养生,得藏。食茶。”
“谢福叔。”程阳五指并拢蜷曲,在桌上轻点三下,微微点头:“那是得听大夫的。
中医养生,都说冬天藏得好,春天才会生机旺盛,精力充沛。
没藏好的,春天一来,只能看着别的都在抓住机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周福看了程阳一眼,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眼中尽是欣赏。
“所以,我们这些老人冬天要藏,你们这些后生仔也得藏。不藏好,有得吃亏。”
周福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程阳也跟着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末,轻啜一口后,道:
“福叔说得对,后生也得藏好。但我就担心在家呆得好好的,无端事情上门就被人赶出去了,想藏也藏不了。那多亏啊。”
周福浑浊的眼球瞥了程阳一眼:“这倒是个问题。”
他呷了口茶,旋即道:“不过大夫也说了,藏不住,那就后面用药补上。”
程阳茶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程阳:“有些药吃多了,反而有害,且不是什么药都能有用的。”
“福叔。”程阳起身,慢慢走到阳台边上,背对着周福:
“我还年轻,精力旺盛,还想着春天来了多长高一点,可不想吃药,吃了反而有害身体。”
“福叔,有什么好办法吗?”程阳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周福突然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来,喝茶。”
程阳没动,楼下的迪斯科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周福见程阳没动,也只是笑道:“不想吃,那就不吃了,有什么好纠结的。
不过,我需要药方调理身体,不然以后回家,身体不行,有些东西都带不回去。
你呢,既然身体好,精力旺盛,就好好忙你的,不用担心那么多。你小子就是心思重,小心白头发了。”
程阳盯着周福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那福叔要保重身体,将来真回老家,我也能去看您。毕竟在这里受了您这么多的恩惠。我的为人,福叔也已经了解的了。”
“哈哈,好。不过可不能空手来。”周福笑道。
“那我就带茶去。”程阳笑着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周福幽幽地说:“会里的人,我会帮你说一声的。放心做你的。”
程阳的后背一僵,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他回头,看见周福正对着暖阳下,欣赏自己布满老人斑的手。
“谢谢福叔。”程阳轻声道。
门关上的瞬间,程阳听见里面传来样板戏的哼腔。
回到车上时,林炳坤正紧张地抽着烟。
程阳发动车子,后视镜里,他看见周福站在二楼窗前,茶水的氤氲,在阳光下袅袅如仙。
“解决了?”林炳坤小心翼翼地问。
程阳没回答。
车子驶出巷子时,他摇下车窗,让冬天的风灌进来,吹散车里浓重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