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时间8点。
鹏城的寒风扑在玻璃窗上,周小妹攥着牛皮纸包裹的账本穿过堆满纸箱的走廊,帆布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声响。
随着工作人员将超市清理干净,超市已经关门。
收银台今天的账目,以及总体的盘点,周小妹已经汇总到手,正将账本拿到办公室给王秀兰。
只是她的心绪有些不平静。
今天的营业额,着实是吓到她了。
虽然还不知利润多少,但这两万多的营业额,要不是账目就在她手里,她都不相信。
这不算配送的收入。
到了办公室,程建山、王秀兰和程阳一家三口都在。
此时王秀兰正在盘点今天配送的账目。
这些配送的单子都是经过他们手的,价格和数量也都有数,不会有什么猫腻。
贴着‘办公重地闲人免进’红纸的木门打开着,亮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王秀兰盘着整齐的劳动布发髻,正用计算器算着鲜肉配送单。
程建山叼着半截牡丹烟也算着蔬菜的配送,角落里程阳斜倚着绿漆的新铁皮柜,看着书。
周小妹见里面程阳也在时,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脑海里也想起程阳今天和那个女孩子说笑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空气中混合着烟草和油墨的味道。
“小妹,账目汇总了吗?”
王秀兰的声音拉回周小妹的心绪,露出眼角细密的纹路。
周小妹连忙道:
“对、对的。叔,婶子,这是账目本。都在这里了。收银机的数据对应过了,也没出问题。”
周小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双手将账本递了过去。
“好好好。”王秀兰满脸笑意,眼睛都眯成了缝。
接过账本时,她笑着说道:“我还担心这第一天收银机会出问题。但现在看来,还是小妹厉害,学得快,做得好。”
周小妹听了,脸颊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哪里。我,我也是阳仔教的。叔婶,那我先出去了。”
她微微侧头,眼角余光瞥见程阳正看着自己,心脏猛地漏跳一拍,那目光好似带着热度,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好似滚烫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转身就要走。
但程阳忽然起身:“不早了,我送你和嫂子回去。”
说着,程阳抓起挂在门后的军绿色棉大衣,朝父母说道:“爸妈,回家算也是一样。早点回家。都八点了。”
“成。我们看看就回去。”程建山笑了笑。
夜色已深,漫过村路口,冬夜透着湿冷的寒意。
风一吹,便往衣领里直灌。
周小妹缩了缩脖子,调整了下围巾,也不自觉地低着头,小步在后面跟着程阳。
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看着程阳宽阔的背影投在墙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今天收银时,有个买东西的女孩子故意多找程阳说话的情形,而后又想起那个和程阳说笑的女生,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走着走着,程阳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停下脚步。
周小妹正低着头胡思乱想,冷不丁差点撞上去,吓了一跳,慌乱地连忙停下脚步。
但也闻到他衣领上淡淡的肥皂香。那是尚海牌硫磺皂的味道,她也偶尔用这个。
紧接着,就见程阳转过身来,路灯昏黄的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程阳神色认真,语气关切地说道:
“前段时间,纺织厂女工夜班路上遇袭的事,听说了吧?”
程阳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小妹想起白天在柜台下摸到的那根铁棍——程阳给每个收银员所在的地方,都备了的‘防身工具’。
夜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几声村里的犬吠。
“早上五点天还黑着,路上不安全,你们不用那么着急,这儿离你们住的地方远,以后早上我来接送你们。”
周小妹手指绞着围巾穗子,心跳快得像刚跑完百米赛。
她想说不用麻烦,又隐约期待着什么,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停车位,程阳掏出冰冷的钥匙启动后,拍了拍座位,跨步坐上,左脚一蹬脚撑,看向周小妹:
“坐上来,嫂子在前面吗?”
“没有,勇哥和木哥送她回去了。”
随之周小妹也就不多想,也跨步小心翼翼地坐在后座上,双手紧紧抓住座垫。
程阳双脚撑地,回头想看看是否坐好时,却差点碰到正在调整坐姿,头部前倾的周小妹的鼻尖。
两人呼吸交错,他看见月光下姑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的。
那双越发柔媚的眼睛,让程阳的心不由一颤。
这妮子的眼睛,加上自身逐渐长开的身段,是真的越来越越不同了。
迎着程阳那直勾勾,似要吞人一般的眼神,周小妹耳尖瞬间烧起来,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她连忙低下头,掩饰着自己泛红的脸颊。
“咳咳坐好没有?”程阳反应过来,故作正常地问。
周小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地说:“好,好了。”
随着摩托车启动,程阳缓缓开着车离开南村。
一路上,周小妹的心情格外复杂,既有被程阳关心的欣喜,又有一丝羞涩。
她偷偷瞥了瞥程阳,超市门口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到处都是在建设的鹏城,空气中总飘着水泥和钢铁铁锈的味道。
进入深南中路时,她望向远处——深南大道上的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长龙,正向着更远的黑暗处延伸。
车子渐渐驶到周小妹住处附近,周小妹突然鼓起勇气说道:
“程阳,我和嫂子打算搬到超市附近,我们想各自租个房子。”
在巷子口,程阳停下自行车,双脚稳稳撑地,眼中带着一丝好奇,问道:“是现在住的房子空间太小了吗?”
周小妹从自行车后座轻盈地跳下来,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
“不是的。主要是想着能离超市更近一点,方便工作”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说是最近附近住的地方有些不安全。
程阳没有深究背后的缘由,但也猜到应该是有什么地方不方便,就爽快地应道:
“行,我找个时间帮你们打听打听。”
“嗯嗯。”周小妹一听,脸上顿时绽放出喜悦的笑容,重重地点点头。
可转瞬之间,她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声音轻柔地问道:“那、那要不要进去喝杯热水再走?”
这话,要是放在前世社会,妥妥的暗示。
但这年头的人纯真,喝杯热水就真的是喝杯水。
加上他也算了解周小妹的脾性,更不可能有那种心思。
程阳看着妮子发间那枚蝴蝶发卡,喉结动了动:“改天吧,回去还得对账。”
“那你路上小心。”周小妹一时也想不出其他挽留的话语,帆布鞋尖在地上画着圈,满心关切地叮嘱道。
“好,你先进去。”
周小妹转身往巷子里走,她数着步子走到第七步时,终于忍不住回头——淡淡的月光下,摩托车的暖黄光正照亮巷口的路。
她转身嘴角微微上扬,往家里小跑去,忽然觉得今晚的冬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沙埔家中。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等程阳回来时,父母早已到家,屋内弥漫着一股姜水的味道。
“路上没什么事情吧?”见儿子回来,程建山从老式藤椅上直起身,手里搪瓷碗里,是一碗温热的姜水。
“没事。”程阳一边脱下鞋子,一边询问,“账目统计了么?”
程建山满脸笑意,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悦,“你妈还在算超市的流水。”
他指了指里屋,压低声音:“配送账倒是清楚了,这个月都差不多,配送量有所增加,今天是四千八百左右。”
“喝杯姜水散散寒,然后去洗澡吧,灶上烧着水呢。”
“好。”程阳应道。
也就这时候,王秀兰终于抬起头,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惊喜:
“阳仔,超市零售这一块营业额有两万二千七百五十块三毛!扣除基本的进货成本,光今天超市的毛利润就有七千七百多块!如果算上配送,今天的利润得有九千多!!”
“九千多!!”
程建山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才第一天!一天等于是我们之前门店二十几天的利润了!这一天,都将人工的工资赚回来了。”
“哪有你这么算的。”王秀兰也是压制不住地笑说着。“还没扣除税收,房租水电,还有其他人的分润呢。”
“那也是几千块的利润了。”程建山毫不在意。
程阳嘴角上扬,可心里却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爸妈,这说明咱们的方向是对的。不过接下来,咱们得继续保持。钱都收回来了吗?”
“放心吧。”程建山笑道:“这钱,我明天就去银行存起来。留下必要的零钱就好。现款搁家里太多不踏实。”
“明天我跟您去存吧。”这种事情,他不放心自己父亲单独去。
“行。不过将单据保存好,后面其他人也方便对账。”程建山看向王秀兰。
“放心吧。”王秀兰道。“快,阳仔,喝了姜水没?喝了就去洗澡。”
程阳也就不再多说,进了房间拿上衣服,匆匆走进浴室。
洗完澡出来,程阳看见父母还坐在客厅,面前的桌子上还摊着账本和纸笔。
“阳仔。”这时候,程建山说道:“有件事问下你。”
程阳疑惑:“什么事情?”
“我和你妈琢磨,能不能直接从菜农手里收菜?”
他粗糙的手指在账本上点了点,“光这一项,每月能多赚两三千。”程建山问着。
程阳惊讶:“您是想着降低蔬菜成本?”
程建山微微颔首:“没错。我跟你妈也继续算过了,如果我们能从地里直接收,以我们的需求量,利润能多出两三千。这也是不少的。”
然而程阳摇头:“爸妈,这点我也是想过。但您说的这点,适合以后,不适合现在。
先不说能不能收到,就说后面要做的事情——
场地承包要钱,雇人采收要钱、分拣运输要钱。
就像之前捷阳陈的蔬菜,今年夏天两场鹏城的台风,持续的雨水,损失都是他承担。
这事情很多的。
且开支算下来,估计支付的费用远比这两三千赚的多。
当然,我们销售量并不算多,目前不适合。”
王秀兰突然插话:“听说汇州有家合作社能直供蔬菜。”
“那都是期货制,要提前三个月打款押货的。”程阳摇头,“咱们赌不起天气,也没法完全信任地把钱给别人。将来等我们自己赚到钱了,再尝试更方便的方式。”
“什么方式。”王秀兰好奇道。程建山也盯着看。
程阳笑道:“自己建造工厂,利用科技水培蔬菜或者建造蔬菜温室大棚。请专业的人来种。这叫现代化农业。”
“水培蔬菜?”程阳微微颔首:
“新技术。不用土地,产量是土培的几倍。口感上会稍微不一样。但这适合部分蔬菜,更多的是蔬菜大棚为主。
这样不仅能保证蔬菜的新鲜度和品质,还能更好地控制成本,满足咱们超市日益增长的需求。
最为重要的是,不受台风大雨影响。收获成本也会更低。只是前期投入会高一些。”
“行,你心里有计划就好。”程建山也就放心了。
程阳这时想起什么,看向老妈:“妈,凤娣嫂子和小妹那边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怎么忽然想着搬家?”
程建山一脸疑惑:“搬家?”他看向老婆,“你知道?”
程阳也看向老妈。
王秀兰正整理账本的手指一顿。她与丈夫交换了个眼神,才缓缓道:
“凤娣说,最近总有生面孔在她们巷子口转悠。前儿个夜里,还有人扒她们窗户。”
程阳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追问道:“这事儿从啥时候开始的?”
瞧见儿子紧张的模样,王秀兰嘴角一扬,打趣道:
“也就这两天的事儿。咋的,这么关心小妹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看小妹时那特别的眼神,还有小妹平日里对儿子的关切劲儿,她都瞧在眼里。
程阳无奈:“妈,这也不是关不关心的事情。这事情要是不注意,她们就危险了。”
“那你帮着找个房子吧。”程建山也是笑了笑。
“上周派出所才通报过流窜案。”他转身抓起电视桌旁的摩托车钥匙,拿上军大衣,“我去看看。”
“站住!”王秀兰一把拽住儿子衣袖,“这大半夜的出去不安全!”
她突然眯起眼睛,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这么着急是担心小妹吧?”
程阳耳根一热。钥匙串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的凉意让他稍稍冷静,严肃道:“妈,我是老板,员工安全得负责。”
“哦?”王秀兰慢条斯理地问,“那上个月发工资,怎么独独让你爸给小妹二十块侨汇券?”
“那是她需要买书。”程阳看着老妈:“您是要刨根问底了啊?”
王秀兰笑而不语,自己生的,养大的儿子,什么性子她还能不了解?
谁知王秀兰来了句:“喜欢小妹的话,要不要妈跟她说一声。”
程阳翻了个白眼:“妈,我才十五岁啊。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行了。”程建山打圆场,“晚上太晚了,一个人出去不安全。那边凤娣和小妹都不是小孩子了,锁好门窗应该没什么事情了。”
程阳摇头:“有一就有二,昨晚试探,今晚就不一定了。这事应该早点跟我说,我也好安排。你们早点休息。我去看看就回来。”
说着,程阳穿上军大衣,进了书房后出来,然后就拿着手电筒下了楼。
片刻后,楼下摩托车引擎突突声划破寂静的夜。
王秀兰站在阳台前,看着儿子远去的身影,突然对丈夫说:
“记得当年不?当初你也是这么不听我的,赶路去县里坐火车去首都的。”
程建山笑着摇头,然后一把搂住妻子,往房间走去。
“那是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情。”
“你别”
“儿子出去了,抓紧时间!”
随着灯光熄灭,远处,国贸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月光下反射着若隐若现的光,像极了鹏城人那躁动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