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
在门口,程阳就闻到一股茉莉花的香气。
方梅穿着藏青色呢子外套站在一处柜子前,弄着文件。
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鼓鼓囊囊前,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蝴蝶结。
她左手抱着文件,右手在往里面文件柜里放文件,腕上的手表闪着银光。
当然,此时的她脸色冰冷,只因有只苍蝇在旁边——李庆国。
但他还需要办事,不得不敲门。
敲门声打断了李苍蝇的献殷勤。
“请进。”方梅的声音像浸了井水的凉糕。
只是当她转头看向门口,见来人是程阳时,眼睛一亮。只是眼睛余光是只苍蝇,顿时脸色又不好了。
李庆国正杵在文件柜旁,蓝布中山装的口袋里别着三支钢笔,活像供销社门市门口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这人见程阳进来,油光水滑的背头下意识又往后捋了捋,面色同样不好看,皱眉道:
“怎么又是你?”
不等方梅开口,程阳就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李副科长,我是来汇报万家鲜春节供应计划的。“
方梅嘴角抽了抽,赶紧低头整理文件。
李庆国的脸色顿时像腌坏的酱黄瓜,青里泛着黑,瞪眼道:“汇报工作?你一个个体户,需要汇报什么工作?”
“李庆国同志!”方梅终于忍无可忍,愤怒地喝道:“烦请你离开!这是我的办公室,是我的工作!”
李庆国扭头看向方梅,笑呵呵道:“别生气,开个玩笑嘛。行,我就先回去。哦对了方梅,刚才说的联谊舞会”
“出去!”方梅面色冰冷!
李庆国讪笑着后退两步,转身再次看向程阳时,面色阴沉地盯着。
但在经过程阳身边时突然压低声音:“小子,等着!”
又威胁?
程阳眼睛微微眯起,右手下意识地在衣兜里摸到了随身带着,用于防身的弹簧刀。
不过,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微笑,从容地回应道:“随时恭候李副科长指导工作。”
在李庆国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方梅长舒一口气。
他将文件全部放好后,朝程阳道:“坐吧。”
程阳也不客气,随意坐了下来。
方梅朝茶水处走去,给程阳倒了杯水后,说道:
“真是被这只苍蝇烦死!”说着,她嗔怪地瞪了程阳一眼,“程阳同志,你当初答应我的事,可还没做呢。”
程阳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调侃道:
“赶苍蝇这种事,你找你哥把他打一顿不就解决了?我要是动手,你就不担心我被他借机整治啊?”
方梅又是瞪着程阳,气鼓鼓,不说话。
她那娇俏的模样,让程阳感觉十分有趣。
程阳索性也不说话,就这么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方梅看。
果不其然,方梅被他盯得耳根发烫,原本白皙的脸颊渐渐染上一层薄红。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钢笔,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办公桌上,将她睫毛的阴影拉得细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颤动的阴翳。
“看什么看!”她终于忍不住嗔道,声音却比方才软了几分。
红头绳扎着的麻花辫随着她扭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梢扫过藏青色呢子外套。
程阳注意到她虽然别过脸去,但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自己这边瞟。
小巧的鼻尖微微皱起,像只被惹恼的猫儿,连带着嘴角那小小的梨涡也跟着若隐若现。
“我脸上有花啊?”方梅终于绷不住了,抓起桌上的文件作势要打。
她胸前的团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衬得那抹羞恼的红晕愈发明显。
程阳这才慢悠悠地移开视线,端起搪瓷缸抿了口茶。
水面上漂浮的茉莉花瓣打着旋儿,十分好看。
他故意把喝水的动静弄得很大,果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气哼哼的跺脚声。
“你够了。”方梅瞪着程阳。
程阳笑呵呵地说道:“怎么,连我喝茶的权利都要剥夺啊。”
“行了,说正事!”
方梅努力收起情绪,试图让自己恢复副科长的干练模样。
可脸颊上那尚未褪去的红晕,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程阳坐直身子,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说道:“我正筹备万家鲜超市的春节供应计划呢。
现在卡在包装和水果采购这两块。
我琢磨着用竹篮来包装年货礼盒。可就是不知道去哪儿能搞到大量竹篮。
这不,来请教你了。”
方梅轻蹙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要大量竹篮的话,西乡那边有不少手工作坊,好多村人擅长编竹篮。
你可以去那儿找找,跟作坊主们谈谈,春节前订单肯定多。”
然而,程阳摇头:“你们不是有?这类采购,我这挂名的也是有采购的名额吧?”
“你是想从供销社拿货?”方梅看着程阳。
程阳点了点头,“对,你们这里方便。或许有我需要的大小。不然去你说的作坊,那太慢了。”
接着又问:“水果采购这块也让我挺头疼。春节期间,大家走亲访友都爱拎点水果,我想知道这冬天社里都有哪些水果上市,我也想采购一些。”
方梅伸出纤细的手指,一边数一边说道:
“冬天嘛,柑橘类水果肯定是主力军,你们那边的潮州柑,另外还有沙糖桔、蜜橘、甘蔗、苹果、梨等。
春节期间还是常见的,不过这价格肯定不便宜。”
程阳听得十分专注,也拿过纸笔记录下来。
“但篮子的事情,我还没了解。”方梅道:“我可以帮你问问。具体多大的?”
“好,那麻烦你了。”说着,程阳用手比划了下大小,而后道:“大小在三四十公分的。”
“行。”
于是方梅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程阳扫过办公室,发现了窗台多了一盆月季花。
但他没多在意,拿过一旁的特区日报看了起来。
——鹏城市推广普通话获评全国先进。
映入眼帘的新闻标题,程阳没兴趣,翻开其它的。
十几分钟后,方梅回来了。
“你要的那种篮子我问过了。”她将一本账本摊开在办公桌上,指着一行用红笔圈起来的记录,“这类尺寸一般都是用于花篮的。”
程阳凑近看了看,账簿上工整地写着“竹编花篮(30)”。
“价格我问过,”方梅继续说道,“普通的竹篮,内部采购价是八毛钱一个,外面出售是一块五。带编制图案的价格是三块钱一个。”
“这普通的能有多少?”程阳抬头问道。
方梅翻到下一页,指尖停在一行数字上:“库存大概有五百多个吧。”
她突然压低声音,“但已经是去年年中采购的。你确定要?”
程阳眉头微蹙:“会不会发霉了?”
南方潮湿的雨季,加上这时候的保存未必有多好,仓库里那些竹制品也容易发霉。
“这要看过才知晓。”方梅合上账簿,金属搭扣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一般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都是有人定期检查的。”
“如果不发霉,我都要了。”程阳道,“还有,那些水果呢?我能不能采购到?”
“水果有限制的。”方梅摇头:“年关将近,许多单位都需要水果。你应该采买不了。”
程阳有些惋惜。但也继续询问是否还能采购别的一些东西。
方梅都耐心解答。
两人讨论得愈发深入,办公室里的氛围也愈发融洽。
只是偶尔目光交汇对视时,方梅那严肃的神色才会有些不自然。
等程阳了解完自己所要问的事情后,方梅便带着程阳去啰胡的仓库。
“啰胡仓库是前年翻新的。”方梅边走边解释,“是专门存放竹木制品,做了防潮处理。”
六七分钟后,方梅从程阳的摩托车上下来,而后将钥匙给程阳,让他打开。
程阳打开锁链,推开厚重的大门。
一股干燥的竹木清香夹杂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
程阳眯起眼睛,适应着仓库内的光线。
只见数百个竹篮整齐地码放在木架上,每个竹篮之间都垫着泛黄的旧报纸。
“你看。”方梅从一个木架上拿来一个竹篮,检查了下,笑说道:“虽然放了半年多,但一点霉斑都没有。”
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流动。
程阳接过竹篮仔细检查。
竹条干燥清爽,只在接缝处有些许痕迹。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竹木本身的清香,还带着一丝樟脑味。
“负责的人说,每隔几天都会来检查的。角落里也放了樟木块防虫。”
程阳注意到墙角整齐摆放着几个樟木箱。
箱体上‘防潮防蛀’的红漆字迹很是明显。
“质量确实不错。”程阳将篮子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竹篮大小也合适。我都要了,没问题吧?”
“你用得了那么多吗?”方梅问。
看着站在光束下的方梅,那些特别明亮的尘埃粘在了她的睫毛上,随着眨眼的动作忽明忽暗,像是落在花瓣上的萤火虫。
程阳露出一抹笑意:“能拿,自然用得完。手续上有没问题?”
方梅略微一想后,说道:“我还需要跟主任了解下。这竹篮一般都是用于装花。你知道的,有些时候开会,节假日需要,各家单位都需要一些竹篮。”
程阳道:“如果不能给我,三百个也行。”
“好,我帮你试试。”方梅也没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偏离了规矩的范畴。
只是想着帮程阳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