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单位的路上。
程阳以不经意的口吻问起了方志明的事情。
结果,方梅很是高兴地告知程阳她哥立功了。
两个功劳!
还有可能晋升。
这对方梅家人而言,绝对是件好事。大队长往上,应是副所长之类的吧?
因为这两件事而晋升,程阳觉得应该是之前的功劳积累够了。
这顺水推舟的事情,也自然而然促进了方志明的晋升。
刘长河和蒋雄牵扯到的事和人应该不少。
若是周福有推波助澜,或许其中的牵连将会更多。
但他没有多问的意思,将话题引到别的地方,一路闲聊到单位门口。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主任。”下车后,方梅朝程阳说道,“免得你后面再跑一趟。”
“哦,看来是下次不想见到我来汇报工作了。”程阳调侃道。
“德性。”方梅瞪了程阳一眼,转身进了单位。她也算是了解程阳的性子,口花花得很。
程阳没有没有进去,而是停车进了安保室。
“小子,厉害。”老赵头眯起浑浊的老眼,透过窗户望着方梅远去的背影。
那姑娘走路都带着轻快的节奏,麻花辫上的红头绳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活像只欢快的小鸟。
他转头朝程阳竖起大拇指,指甲缝里还沾着灰,也玩味地看着程阳:
“你知不知道她家什么来头?”
程阳笑道:“你是想说他哥是大队长,他爸是宫商一把手?怎么,老赵头要给我上政治课?”
老赵头看着程阳,面色严肃:“那你不会不知道李庆国和方家的事情吧?”
无非就是联姻那一套。但程阳故作不知地问:“什么事情?”
“联姻啊。”老赵头皱眉道:“李庆国的爹跟方梅的爹说起过两孩子的事情。虽说不在一个系统,但都是各自的一把手。属于强强联手了。”
这点他早已清楚,但依旧笑呵呵地应道:“所以呢?老赵头,我才十五岁啊。”
他故意把“十五”两个字咬得很重,又说道:“我们就是普通朋友,您想太多了。”
“呵!”老赵头嗤笑一声,露出那颗圆滑的金牙,“真当老头我老眼昏花了?”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面裂了缝的小镜子,“你自己照照,看你现在这副德行!”
镜子里,程阳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僵在脸上,眼里藏着只有他才能看明白的神色。
“这丫头对你的态度,我可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你小子鬼精鬼精的,这丫头不是你对手。
真是朋友,无所谓。你们相差六岁,也没人觉得你们真有什么。但李庆国则不一定了,也小心丫头她哥收拾你!”
程阳翻了个白眼:“什么叫不是我对手。我们是非常纯的朋友关系。”
老赵头把镜子重重扣在桌上,正要反驳,突然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把抓过桌上的《人民日报》盖住镜子,假装在研究头版的经济改革新闻。
这一幕让程阳看得有些愣神。
这举动,熟手了啊。
见是下班的工作人员,老赵头才放下报纸。
老赵头突然叹了口气,从抽屉深处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给。”
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老赵头低声道:
“那只苍蝇给方科长的舞会请柬,那丫头看都没看就撕了,然后丢在门口,我收了起来,留着给你看的。”
程阳接过信封,里面是张被撕成几块而后被胶带粘起来的明信片。
上面用钢笔写着‘恭请方梅同志参加新年联谊舞会’。
撕口参差不齐,他能想象到方梅当时气鼓鼓的样子。
“你小子”老赵头再次压低声音,“知道方志明外号叫什么吗?”
“外号?”程阳疑惑。这点他还真没听过,“什么外号?”
“方阎王。前两年严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不知多少人是他抓的,也宰了不少老鼠。对他妹妹起心思的人,不是在里面,就是在地下。你自己掂量着办。“
程阳把信封塞回给老赵头,正要说话,窗外突然传来方梅清脆的喊声:
“程阳!主任批条子啦!”夕阳下,她手里挥舞的纸条像面小白旗。
老赵头突然笑了,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间,那颗金牙在室内反着微光:“得,阎王爷的妹子叫你呢。”
他拿起搪瓷缸晃了晃,“别忘了把我的收音机修好。我里面还有电池,记得拿出来,我刚买的。”
程阳拿着收音机推门出去时,听见身后老赵头哼起了《红莓花儿开》,跑调的歌声在室内回荡。
方梅站在光里,辫子上的红头绳鲜艳得像团火苗,把他方才那点思绪烧得一干二净。
想联姻,也得看看有没机会!
他拿走老赵头的收音机。
既然说要修好,也是老头的念想,动用一次修复也没什么。得等晚上再说。
方梅来到门口,朝里面的老赵头喊了一声‘赵伯’,而后朝程阳献宝似的举起批条,纸上的公章还泛着新鲜的油墨光泽,高兴地说道:
“主任说我办了件好事,正好想着要清理竹篮库存免得发霉呢。很快就批了,但采购要按照流程走,不能特殊对待。”最后一句说得有些严肃。
看着方梅邀功般的说着,程阳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接过批条,指尖悄悄勾了下她手指,夸赞道:
“果然厉害,就说你将来一定是单位里的好领导,主任都经常夸你了。”
程阳的小举动,让方梅的脸微微一红。
但跟着她就注意到程阳另一只手上的物件时,有些惊讶:“这不是赵伯的宝贝吗?都不给人碰的。你拿着做什么?”
程阳掂了掂收音机,微笑道:“好像是坏了,答应帮他修好。”
“你会修收音机?”方梅惊奇。
“那是”程阳提着收音机一晃,想要说什么时,结果收音机突然‘刺啦’一声,居然自己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电流声中,飘出《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唱调。
两人同时愣住,方梅的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
“看来不用修了。”程阳干咳一声,手忙脚乱地关掉收音机。
转身时,他看见老赵头正扒在保卫科窗口咧着嘴偷看,缺了的门牙间那颗金牙格外醒目。
“咳咳,你看,我说我会修嘛。这不就好了。”程阳淡定地说道。
方梅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那个我先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转身跑向办公楼。
程阳站在原地,看着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自己的脚下。
“这不会是误会了吧?”程阳看了眼收音机,有些无语。
老赵头的笑声从身后传来,晃着搪瓷缸:“小子,收音机不用修啦!它比你会来事儿!”
程阳看着手里的东西,无语道:“老赵头,你在搞事情啊。”
老赵头咧着嘴:“搞事无所谓,但不要玩火。火烧起来,想灭就难了。哪怕你灭了,最后也会烧没一些东西。”
程阳摇摇头:“收音机我还是帮你修好,免得破坏气氛。”
傍晚6:10。
天色已经昏暗。
程阳带着那台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回到超市。
“回来啦?”王秀兰正在门口给永久牌自行车开锁,蓝布袖套上还沾着面粉,见儿子回来,问道:“忙好了?”
只是看到儿子手里的东西,有些纳闷:“这是哪捡的?”
程阳把收音机放在柜台
他顺手从收银台边上的盆子里,取出两颗“找零”用的大白兔奶糖,问道:
“妈,年货包装的事搞定了。我爸呢?”
说着,他利落地剥开糖纸,先往母亲嘴里塞了一颗:“先吃点,别饿着。”
王秀兰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接过奶糖吃上,腮帮子鼓起一块,笑说道:“甜得很。”
旋即补充道:“你爸跟小妹、凤娣在仓库盘货,为了弄年货,都忙了一个下午了。”
程阳把第二颗糖抛进嘴里,甜腻的奶香在舌尖化开:“成,我去仓库搭把手。路上当心点。”
“知道了。”王秀兰将菜篮子的东西盖好便离开了。
她的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中,只有车铃铛偶尔发出的叮当声,在村道上格外清脆。
如今因超市的存在,且周围几十米的地面硬化,加上绿植花卉点缀,石墩座椅,倒是形成一个小公园式的地方。
这也增加了超市的人气。
程阳到仓库,门虚掩着,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正要推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周小妹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真的假的?叔您别哄我!”周小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骗你做什么?”程建山的声音中气十足,“阳仔七岁那年,在供销门市墙上乱画,后面被狗追得爬到树上去,那哭得”
程阳推门的手顿在半空。
透过门缝,他看见老爸正蹲在摞成山的纸箱前,手里的计算器按得滴滴响。
陈凤娣踩着板凳在货架顶层翻找,周小妹戴着套袖在核对账本,圆珠笔夹在耳朵上,活像文具店里的招牌。
“后来呢?”周小妹十分好奇地追问,两条麻花辫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后来啊”程建山突然瞥见门外的身影,话锋一转,“后来我收拾了那条狗,也带着他去门市道歉。阳仔,杵门口干什么?进来帮忙!“
程阳笑着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
周小妹见程阳来了,立刻红了脸,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