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水等人离开后,准备骑车走时,小弟突然走进,低声道:
“水哥,刚刚那老头递户口本时,你看着无?”
“咩个?”陈阿水问。
“就是关系栏啊。周小妹那页关系栏写的是‘养女’。”
摩托车猛地刹住,扬起的尘土裹着咸鱼干的腥味。
陈阿水眉头一皱:“你看仔细了?”
“千真万确!”小弟点头,“工作人员翻页时,我就凑在柜台边,上面所有内容都看到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难怪这一家子趴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吸血,原来真不是亲生的。”
但这件事他想了想,还是转头再次回去。
周老汉还坐在门槛上,看见去而复返的几人,吓得面色一白:“还、还有什么事?”
“周小妹是你养女?”陈阿水冷冷盯着周老汉,“不说实话,今天让你躺着进医院!”
周老汉沉着脸,只能咬咬牙,点头道:“没错!两岁的时候捡来的。”
陈阿水哼道:“仔细跟我说清楚。要是不明不白的,这户口就有问题了,那么你们还得还钱。”
周老汉吓了一跳,也连忙道:“就是两岁时捡来的,哪有什么不明不白,肯定是因为女的,别人不要呗。这年头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再说,我们从小把她养大,难道不用付出的吗。能上户口,那就证明他是我们的女儿!”
“少放屁!”陈阿水直接打断,“估计在家也是被你们任打任骂的吧?快点说清楚!”
陈阿水恶狠狠地盯着。
周老汉喉结滚动,浑浊的眼珠瞟过四周抱臂而立的小弟,蔫头耷脑道:
“当年她娘在菜市场角落拾到个襁褓,后面就留了张写生辰八字的纸条。其它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拔高声调,“好歹养了她十几年,供吃供穿供上学,上户口时自然算闺女!你们去打听打听,谁家闺女能上初中的?”
“供吃供穿?上初中?”
陈阿水扯住对方衣领,“怕是当长工使唤吧!真当老子没问过?
上初中是因为她小学读书成绩拔尖,一个女老师心善不想让她没书读,申请减免和自己补的!再废话,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腿!”
周老汉被拎得脚尖点地,慌忙辩解:
“那又怎么样?被…别人家小学都没上过,能进扫盲班就不错了。她能上学我对她还差了?
再说,她又不知道身世,户口本一直锁在柜里,家里人也没说”
结果话没说完,腹部就挨了重重一脚,瘫在地上咳个不停。
“垃圾人!”
陈阿水啐了口唾沫,“什么都忘脸上贴金!先记着这笔账!走!”
于是,陈阿水带着小弟都走了。
周老汉扶着门框,捂着肚子慢慢起身,活像一条虾。
陈阿水没想到,来办理一次户口,居然还能知悉这事情。
等明天到了鹏城后再跟程阳说就是。
随着时间来到晚上7点。
程家老宅。
煤油灯芯“噼啪”爆开火星,照得掉漆的八仙桌上的红梅香烟盒泛起油光。
程建国给来的九人各自散根烟。
程俊强和程炳雄夫妇,加上程阳的七个伙伴。
“证件你们都拿到了,这些证件就花了上千块了。阿水明早六点半来接你们。”
程建国坐下来,火光照亮他眼角的皱纹,“他说中午能到鹏城,但有些话,建山和阳仔不好说,但我这当大哥大伯的,得必须提前说透。”
众人坐在几张长条椅上挺直了脊背。
程炳雄问:“国哥,你说就是。都不是外人。”
程建国没接话,从樟木箱底摸出一张报纸,上头用红笔圈着特区招工启事:
“那边日子没想象中舒坦。流水线一天站十二个钟头,机器轰鸣声能把耳朵震聋。
但在这些工厂,一个月一百来块。可就算是这样,也比在老家种地强百倍,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挤破头也要往特区跑。”
“让你们去,是阳仔的意思。他跟我说过,他在那边缺信任的人,也缺能帮着办事的。所以,他才找了你们这些信得过的。
不要求你们感恩,但你们要记住,是谁带你们去赚钱的,将来也还会有更多的人跟着阳仔去鹏城做事。
你们是第一批,也是最值得信任的。
如果他连一开始自己带去的人都不能相信,不能跟着阳仔办事赚钱,那就不要说将来没带你们赚钱发财,忘了你们。”
“你们是亲戚,也是朋友。从小到大玩大的伙伴,
“不要觉得都是朋友,赚钱做生意就能随便马虎。但我知道,一旦你们敢马虎,最后后悔吃亏的,一定是你们!
能带你们赚钱发财的,只有阳仔,但阳仔没了你们,他还有更多的村人。”
他目光扫过众人紧绷的脸,面色严肃:
“所以,记住,到了鹏城,务必牢记一件事——生意和交情,是两回事,得有分寸,不能混为一谈。”
另外,鹏城的规矩多,所以,和阳仔有关的规矩不能破,破了就是死路。
一个成器的孩子,不仅仅带给你们父母欢喜和骄傲,甚至还寄托着他们的尊严。
你们的根,可是在这里的,坏了规矩,你们跑得了,家里人跑不了,祖宗也跑不了。
如果不能让父母骄傲,就不能让他们也没了尊严,被人戳脊梁骨!”
程建国看向阳仔的这些伙伴:“我知道这些话会比较刺耳,难听。但我这当大伯的,必须替他把一些不好说的话说出来。
你们能出去赚钱,意味着你们也是大人了。
是想赚钱,年底回来跟我们一样建房子买地,让你们父母过年祭祖时也是满面红光,到处夸你们。
还是想逞英雄表现你们多么厉害不输阳仔坏了规矩,你们自己掂量。真有想法,找阳仔说清楚就是。”
最后,他看向程炳雄:“阿雄,俊强,多带带他们。都是后生仔,外面的世界那么好,容易迷了眼。”
程炳雄点点头:“放心吧,国哥。”
“好。”程俊强也是郑重地点头。
他和程建国一家是表亲,但自小玩在一起,也是被程建国揍过的。
相对于程建山,他自然多一些敬畏的。
随后,程建国将桌子上剩下的牡丹烟拿来,一人散了一包:
“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我们有老爷祖公保号,生意顺利,我们都等你们今年过年回来祭祖,跟祖公说说你们的成就。”
众人皆是重重地点头。
众人离开后,程炳雄夫妻俩在前面走着。
当离开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七个年轻人。
“记住今晚的话。鹏城的灯再亮,也别忘了老家祠堂的灯是为谁点的。
过一两年都赚到钱了,大家一起出一些,漏风的祠堂也可以重建了。
到时候,你们的名字能不能留在刻碑前排,祖公能不能看到你们的名字,就看你们的努力了。”
顿时,程永顺、程木根、程水生、程满仓、程来财、程福旺、程金有七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呼吸也粗重了起来!
祠堂重建,一直都是族老们心心念念的,但没钱,只能修修补补。
“炳雄叔,真能在新祠堂留名?”程水生问。
程炳雄点头:“年前族老们聚在祖堂,商量了整夜,建国和建山哥都在场,说是要等手头宽裕了,就拆了旧祠堂盖新的。
族老也表态了,捐钱多的在碑文上刻名字,石碑也有排序的。出钱多的排在前头,字由大到小,往后子孙拜祭都看得见。”
“好好好。”
程永顺连连点头:“我跟我爸的名字得写上去。就像建国叔说的,得让父母有尊严。名字写上去,脸上都有光。”
程满仓突然狠狠抹了把脸:“雄叔,你放心!我程满仓要是敢在外头丢人现眼,敢做坏了规矩的事,叫我爹把我名字从族谱上划了!”
众人顿时都激动得纷纷点头。
“对的,这次要是能刻名,我爹在村里腰杆子也能直起来了!”程来财也是兴奋道。
程水生走着走着突然跑起来。
“你干什么去?”程木根问。
程水生道:“我去祠堂跟我爹磕个头,说一声。”
众人沉默。
程水生的父亲在六七年前出海死了。明天要出去了,离开之前说一声也是对的。
“好了,各自回家准备,明天早上六点在村口集合。不要迟到了。”程炳雄说道。
众人各自离开后,程俊强则是对程炳雄道:“雄哥,到了鹏城,你要做什么?”
程炳雄摇摇头:“我这样子能干活就不错了,还想挑什么。听建山和阳仔安排就是。”
程俊强皱眉:“我表哥总提阳仔,怎么听起来阳仔才是主要的?”
程炳雄一愣,旋即明白程俊强还不了解具体情况,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跟你表哥问问清楚就知道了。”
有些事情他知道的也不多,也不好多说。
但他清楚,现在的产业基本都是阳仔做起来的。
这件事,村里知道的也就在程阳那边打工的人。但都被程阳要求保密的。
“别。我单独跟他一起就紧张。生怕下一秒头就挨五指峁!”程俊强直摇头:“你简单跟我说说就行。”
见此,程炳雄两夫妇就边走边跟程俊强简单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