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中午,程阳在家吃完饭就要出去时,被老妈叫住了。
“这段时间在忙什么呢?超市也没怎么来?”
程阳无奈,老一辈就喜欢夸大事实,说道:“我这天天在厂里,楼上楼下的,还能去哪?”
王秀兰盯着儿子,忽然低声问:“那个方科长,过完年后怎么没来了?”
程阳一愣,不由有些怪异地看着自己老妈,忽然笑道:“怎么,想见她啊?小妹还不够你看的?”
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你别给你妈我找事啊。”
程阳嘿嘿笑道:“放心。绝对的。”
然后就不管老妈还想询问的意思,下了楼,骑着摩托车前往罗湖海关。
天气闷热,但好在开车也就冲散了热气。
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头来,见是程阳,也是笑道:“程同志,又来找蔡科喝茶啊?”
程阳将摩托车停在岗亭边上,笑着递上一根万宝路:“张哥。刚好在附近办完事,顺道来找蔡叔喝杯水。在上面吗?”
“没出去。”门卫青年笑了笑。把烟别在耳上,补充道:“这时间,蔡科应该在二楼开会,只是不知开完没有。”
他指了指院里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办公楼,“最近查得严,你车别停正门口。停里面停车棚里。”
“好嘞,谢了!”程阳笑道。
将车开进去停好,踩着水泥楼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吊扇吱呀转动,带不起多少凉风。
程阳熟门熟路地走到尽头那间挂着‘稽查科’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见蔡国庆在,程阳敲了敲门。
“报告蔡科长!”
程阳故意在门口喊了一嗓子,这是他们之间的玩笑——年前他第一次来还正经八百地打报告,现在倒成了揶揄的暗号了。
“进来吧。”蔡国庆的声音带着笑意。
推门进去,蔡国庆正伏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打算盘,旁边堆着厚厚的报关单。
见程阳进来,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今天又是来喝茶的?”
程阳摇头,笑说道:“不是。是来给蔡科长分担任务的,也给科长送瓶药。”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放桌子上。
他环顾四周,墙上除了毛主席像还多了张‘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标语。
角落里那台进口的东芝电扇正摇头晃脑地吹着热风。
蔡国庆看到药,有些疑惑:“地高辛吗?上次不是委托你买了?”
程阳笑道:“不是地高辛,是胃药。武田制药的胃药,托港岛朋友买的。
上次送药时,听婶子提了一嘴您老胃疼的事,就托人给你买了一瓶试试,听说效果很不错。”
蔡国庆叹道:“有心了。多少钱,后面我让你婶子还你。”
程阳也没拒绝,笑道:“好。晚点我找婶子拿钱。”
他清楚蔡国庆的脾性,没必要在这点东西上纠结,旋即道:
“叔,今天来是想问问,最近海关仓库有没有要处理的进口水果?
这不夏天了,就担心仓亏有水果出不去,我们超市也能收点水果优惠给民众不是?“
蔡国庆闻言,也不反感程阳这点,都是在关系的基础上明着来的,经得起别人看。
旋即笑道:“水果不多,基本都送给边防战士和家属了。不过水果没有,倒是有批更好的东西,还没人要,你敢不敢接?”
说着,蔡国庆似笑非笑地看着程阳。
程阳听到,心头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在蔡国庆身上见到这表情。
不对劲。
“什么东西?”
只见蔡国庆起身,从柜里取出个牛皮纸档案袋。
而后倒出来的是一叠泛黄的清单和几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箱箱印着‘adeijapa’的东西。
“这些是索尼的集成电路,全新原装的。专业人员检查过,应该是随身听上的。”
蔡国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叶渣沾在胡茬上:
“前两月海上缉私队截的,说是渔船,结果一查,底舱全塞的这玩意儿。按规定该销毁。但那时候有人要,只是别的部门等了两个月都没动,也就一直放着。
后面我问过,原来是长辈调走了,这要货的人也跟着走了。这东西也就闲置下来了。”
程阳惊讶。
改革开放才几年,这种日系精密电子元件在国营厂都是战略物资。
黑市上也能卖出不少价格。
虽说有内部人要,但人都走了还没人敢要?
“长辈调走?”程阳呢喃着,忽然想到马国栋之前的那番话。
他拿起一张清单,1986年3月的日期
似乎只有这般关系的,别人才不敢动吧?
程阳试探问:“蚂蚁那位?”
蔡国庆瞥了程阳一眼,也没回应。
程阳顿时明白,这就难怪了。
个中原因,程阳没兴趣,只是问:
“新来这位”程阳刚开口,就被蔡国庆一个眼神制止。
“有些事情,别问才是对你最好的。”
程阳识相地闭上嘴,转而问道:“这批货具体什么型号?有多少?”
“照片背后,你看看。”蔡国庆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
程阳旋即翻开照片背面。
——cxa1034p,索尼随身听集成电路板。
“一箱50片,共300箱。”
随之蔡国庆报价道:“港岛那边的折换市场价是60元一个,按照规矩,以人民币结算。六折价格,36元一片。15000片就是54万元。”
“怎么样?有这个能力吃下吗?”
对于程阳的产业,他是了解的。
万家鲜超市、成鹿酱菜厂、明时电子手表厂、水围电子加工厂。
这种种,足以让人惊叹。
但偏偏这些是程阳弄出来,可都没在程阳身上。
超市是挂他父亲名字,酱菜厂是陆沛,手表厂是林炳坤,加工厂是水围集体。
且更为重要的是,程阳在水围村居然在建六栋楼!
各种手续文件都有,可以说,程阳所展现出来的赚钱能力和对政策的研究程度,超乎他的想象!
可偏偏,程阳赚到的钱基本上可以称得上是正当!
该缴纳的税一分不少,该有的手续文件也都齐全。
有些东西虽说不合规,但也不违法。除非硬要查了他。
可若是这样,整个鹏城没几家能真正合规的。
因而,他不担心程阳吃不下。
只是,程阳却不着急表态,而是思索了起来。
这批货,确实是好东西,但要是这么贸然拿下,那就不符合他的行事规则了。
有人盯着的东西,那就注定他要谨慎,碰了意味着麻烦上身。
最不济也会被更多人注意到。
约莫五六分钟后,大脑高速运转的程阳,已经有了初步的方向。
他看向蔡国庆:“我可以试试,但我要知晓谁还盯着。”
这批货价值几十万,可是一出手,那就不止几十万的利益了。
蔡国庆闻言,笑道:“果然很谨慎。三个科长的人盯着,关系不算大。只是他们不敢要。
你若是真想要,手续我给你办了,合规合法。但你所担心的事情,那就没法控制了。”
程阳点头,旋即道:“我要了,但不是现在拿。给我三天时间。”
至于会不会被那个调离之人的后辈子弟盯上,他不担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呢。
“凑钱?”蔡国庆好奇。
程阳摇头:“不是。我要解决后顾之忧。叔,还有相关的电子产品吗?”
蔡国庆摇头:“有也不会留到我手里。我对这些没兴趣的。”
程阳想想也是。
他也不知该如何说,有个正直的关系他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无奈。
但从长远来说,这类人反而更有助于他。
“成,那就帮我留下。三天内交接完。”程阳道,“我就不留了,先去处理。”
“好。”蔡国庆笑道。
程阳离开海关大楼,开着摩托去马国栋的单位。
在听到这批货有人盯着时,他是准备放弃的。
但他想起了马国栋和韩文。
这些货的来处是正当的,但要如何让自己的麻烦减少,利益最大化,就需要另外的方式了。
他有想过让韩文出手,给这边的人递一句话,然后拿下这批货,之后组装制作成全新的随身听卖给韩文。
按照市场价,这批货赚个百万不是问题。
但他想到了马国栋。
对方不是在研究新的政策方向吗?
若是自己弄个公司,挂在电子工业局或者鹏城电子研究所。
这就能和马国栋挂上关系,且还能帮助马国栋研究一个新的方向——技工贸和贸工技!
后世某个全家屁股歪的家族,追求的就是贸工技。
因自己赚钱的成功,宣扬这个想法,从而带歪了不少企业的路线。
要不是某为坚持技工贸,还真是处处被限制。
不论行为的好坏。
这两家的的发展方向,某为的方向才是正确的。
但这年头的鹏城,处处红线。
重生回来,他如何不知这般的政策环境下,合法化比暴利更重要!
否则哪天算后账,他绝对跑不了。
将来他的新公司会进入寻呼机,未来的手机通讯行业。
因而现在挂名,也算是提前打基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