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地方，程阳停好车子。
摩托车在电子工业局大楼门口停下。
门卫老陈认得程阳，笑着打招呼：“程同志，又来找马科长啊？”
“是啊，陈叔。”程阳递上一支烟，“科长在办公室吗？”
“在呢，刚开完会回来。”老陈接过烟，压低声音，“不过心情不太好，中午的会吵得厉害。我在楼下都听到了。”
程阳点点头，心里有了计较。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大步走向办公楼。
马国栋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程阳轻轻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只见马国栋正伏案疾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书籍。
见到程阳，他明显愣了一下，带着惊讶：“有急事？”
上午才见过，下午又跑过来，他自然猜到缘由。
程阳问：“叔，接下来十几分钟会不会打扰到您办公？”
闻言，马国栋就知晓这事情很重要了。
他也是第一次听到程阳这般说。
“把门关上。”马国栋道。
程阳反手关上门，轻声道：“马叔，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下。”
马国栋放下钢笔，示意他坐下：“什么事这么急？慢慢说。”
说着，他起身给程阳倒了杯水。
“我想成立一家电子公司。”程阳开门见山，“但我想挂靠在电子工业局或者鹏城电子研究所名下。这些您都能管到吧？”
马国栋眉头一挑，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
“我研究过现在的政策。”
程阳从桌上熟络地从相应的位置取来纸笔。
将一些‘挂靠’、‘产权’、‘技工贸’、‘贸工技’、‘科技’、‘研发’等字眼写下来，而后低声道：
“叔，虽说已经有鼓励开办民营企业的说法，但现有的集体所有制企业最适合当下的环境。
按照政策施行，估计要明年才会真的落地。
我现在工厂都是挂靠，也都做随时切割的准备。不存在产权不明的问题。”
“现在，我想成立一家新的公司，想着挂靠在在电子工业局名下，既能享受政策优惠，又能获得技术支援。”
他和马国栋也是很熟悉的人了，所以这不算敏感的事情也摊开了说。
“海关那边，有批电路板，我准备拿过来。但这需要更符合要求的方式拿下。且还要减少麻烦。
所以，我想着成立一个电子科技公司，以研究所的名义拿下那批货。
公司会和研究所合作，捐出两成的产品作为研究。将来，公司也能和研究所达成其他的合作等。”
马国栋听完后，大概是明白程阳的意思了。
但他的目光在落在‘技工贸'和‘贸工技’两个没有被圈的字上。
“你这两个词，也是和技术相关？”马国栋落在上面。
“没错。这是两条不同的发展方向。”
程阳解释起来：“技工贸，意思是从技术研发为核心，然后通过研究的成果推动生产，并推往市场交易。
贸工技，就是以市场交易为为主，通过商业积累资金，再转向生产和技术的研发。
说通俗点，
技工贸像种果树，前三年浇水施肥没果子吃，后面年年吃甜果。
贸工技像摘野果，不管好不好吃，但马上能吃饱，只是明年可能没得摘，且还小，不好吃。”
马国栋恍然地点点头：“这比喻很通俗易懂。你这个想法跟现在提倡的三来一补可不太一样啊。”
程阳早有准备：“叔，来料加工终归受制于人，哪怕合资，投资，也不代表对方愿意将所有技术都在国内生产和研发。
所以，技工贸才是出路。将来我也想着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来。
叔，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吃别人剩下的，永远会被人卡脖子。这点对您的专题而言，也是一个方向。”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知了的叫声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交织在一起。
马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你知道现在搞自主研发有多难吗？”
马国栋突然问道，“没有外汇指标买设备，没有技术人员，甚至连个像样的试验场地都没有。”
程阳笑了笑：“所以我才想挂靠在电子工业局或者研究所名下。
这设备可以慢慢添置，技术人员可以想办法引进，实验室，从别的地方赚到钱，投进去就是。”
又是几分钟的沉默。
但马国栋的眼睛却愈发明亮。
半晌后，他看向程阳，嘴角的笑容更甚，赞叹道：“你这番话，真是与众不同。给我不少灵感。”
“你想挂靠可以，我的建议是挂研究所，这样一一来，你面对的琐事也会少有一些。我可以帮你，但我有两个要求。”
马国栋盯着程阳：
“第一，公司将来必须实打实地搞研发，不能挂羊头卖狗肉，我想看看将来你的路线是否可行。你这技工贸的理论，也是需要实验结果支撑的。
第二，该交的税和费用一分不能少，减税免税是另外一回事。不要落人口舌和把柄。
只要这两个要求不出问题，你也不做违法犯罪的，我也还在这位置上，你这公司我也能保你安稳经营！”
程阳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不过我也有个请求。“
“说说。”
“我要进口资质，将来我进口什么电子产品，也方便。”
马国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这事我帮你说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带着详细方案和资料来找我，我带你走程序。”
“好！我这两天搞定注册。”
程阳起身告辞时，马国栋突然叫住他：“小程，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倒卖明明更赚钱。”
阳光从程阳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着马国栋：
“马叔，我不想二十年后，还在倒卖别人的东西。”
走出电子工业局大院时，夕阳已经西斜。
程阳跨上摩托车，没有立即发动。
他望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高楼大厦，想起前世那个在全球电子产业中举足轻重的华深北，想着某为。
“我不懂技术，但我知道方向，知道找人，知道怎么赚钱，舍得花钱！”程阳呢喃。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摩托车驶向家中。
他得回家准备材料。
第二天，程阳便拿着材料前往工商。
有熟人关系，程阳花了半天时间就登记完成。但后续还需要审批。
之后他拿着方案资料，去找马国栋。
马国栋则是带着程阳去见研究所的负责人——周崇。
研究所的办公楼比想象中要简陋得多。
墙面上还留着‘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标语。
周崇是个戴着厚镜片的中年人，办公室里堆了不少电子元器件样品。
程阳通过马国栋的关系，也见到了相应的人员。
通过了解才得知这所谓的研究所，并非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有研究技术，而是偏向技术应用。
通过马国栋的讲述，双方简单了解后，也就进入了正题。
“老马说你想搞技工贸？这概念我是第一次听的，作为一个研究人员，我很高兴有这样理念。”
周崇开门见山，盯着程阳，面容严肃：“你知道现在国内电子行业什么水平吗？”
程阳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索尼随身听：
“这是市面上最新的walka，我想仿制它的技术。但什么水平，不是靠说的，而是靠做的。当年的两弹一星，比我们还难。”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周崇忽然笑了笑。而后拆开随身听，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但你知道光这个主控芯片，我们和日系差了多少年吗？”
“至少十年。”程阳坦然道，“但如果我们不开始，十年后还是差十年。二十年后依旧相差二十年。永远都不可能有赶超的那天。”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马国栋和周崇交换了一个眼神。
“哈哈哈！老马没说错，你果然是个想法的。你的理念和说法，比我们要深。”
周崇看着程阳，说道：“所里可以给你技术支持。也可以给你挂靠，按照你的想法进行挂靠。”
“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研究成果所里要有备份；第二，你得帮所里解决几个实际问题。”
备份？程阳也不在乎现在的技术。目前也没什么技术要研究的。
现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挂靠，以及随身听的组装和制作技术。等将来切割后，也就没有什么用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挂在研究所的税收只有10，减少5。
等后续有科技研发了，还能进行税收减免。
“什么问题？”程阳问。
“所里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进口设备维修。”
周崇苦笑道，“所里也有几台设备，其中一台是光谱分析仪，已经坏了三个月，就因为买不到原厂配件。且所里资金有限，所以你得想办法解决。
至于你能处理了，后续什么管理费，降至5个点就行，毕竟不可能免掉。其余的照旧。”
程阳眼前一亮：“这个好办。我在港岛认识几个专门做进口设备维修的师傅，他们有门路，也有精湛的技术。
到时候，你们所里将东西送到我们的仓库，将来修好就联系你们。”
周崇笑了笑：“成。你什么时候执照之类的有了，就拿来，我来给你处理。相应的资质批条都能给你。
但正如老马说的，一旦你偷税漏税，做违法犯罪的事情，我们会切掉挂靠资质，此外也会追究你隐瞒的责任。”
“放心。”程阳笑道：“马科长知道我的，我要是做了这种事，他也不可能帮我找您不是？”
于是，挂靠的事情也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