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晚7：30分，丰泽园。
暮色四合，丰泽园门前的红灯笼次第亮起。
程阳跟着韩文穿过回廊，隐约听见二楼包厢传来《智取威虎山》的唱段。
“就这儿了。”
韩文在“听雨轩”门前叩门。
开门的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泛着光。
见韩文来了，也是笑道：“韩同志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露出包厢内的一个带着老花镜的瘦高老者。
男子介绍起来：“这位就是农科院的李标李教授。李教授，这位是韩文同志，也是邀请您的。”
李教授抬起头，花白的眉毛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面前的紫砂茶海上升腾着袅袅热气，茶盘上摆着几份泛黄的文件。
韩文和程阳上前，相互寒暄后，韩文也随之介绍起来：
“实不相瞒，邀约李教授，主要是我朋友程阳想要邀约见一见。他对大棚蔬菜培养和无土栽培技术很感兴趣。他在鹏城就是开超市的。”
韩文又朝程阳介绍道：“这位王科长是农业部科技司的，和我堂哥是朋友。要不是这层关系，我还真没这个面子能请两位出来。”
王科长和李教授的只是笑了笑。
几人在餐桌上喝了几分钟茶后，韩文就起身朝王科长笑道：
“王科长，我有件事想请教，我们隔壁单独聊聊？”
王科长闻言，明白韩文的意思，起身朝老者说道：“李教授，那我们就先过去了。”
“好。”李教授抬了抬眼睛。
程阳也起身送了下。
重新回来后，程阳从公文包里取出准备好的资料：
“李教授，我是鹏城来的，也知晓您当初在粤省工作过。我本来是托一个长辈询问的，但才知晓您早已经调回首都工作了。”
李教授微微点头：“没错，只是听刚刚的话，是你要来了解大棚种植和无土培养？你做生意的，怎么想着了解这个？”
程阳笑了笑：“我是开超市的，做的就是生鲜和干货等。想要了解蔬菜大棚和无土”
他和老者就这般聊了起来。
当李教授听完程阳的话后，十分赞同地朝程阳笑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也很有前瞻性。食品安全，确实是很重要的一个课题，但现在完全没有人关注过。你有这个想法，我很认同。”
程阳面色一喜，就要顺着对方的话开口时，李教授就摇头道：“但我不会去粤省的。”
程阳一愣，起身给李教授续茶的同时，询问：
“是有什么顾虑吗？我可以找人解决。我准备在鹏城弄个二十亩的农业示范基地，您前往的开支我来负责，薪水每月一千块。您需要什么设备，我也可以尝试弄来。”
李教授眉头一皱，正欲开口，眼睛余光却看到程阳腰间晃动的东西吸引了。
慢慢的，他的眉头几乎形成了一个“川”字。
程阳见李教授的话戛然而止，不由顺着对方目光往自己腰间看去。
也不知对方在看什么。他放下茶壶，问：“李教授？有什么问题吗？”
“你腰间的铜哨解下来我看看。”
程阳纳闷，解开红绳后，将其递过去，也解释说：
“这是小子生日时，一个长辈送的。不是什么古董。”
李教授没理会程阳，在看了一番后，视线就落在底部一个小小的字眼上——北！
“你那长辈叫什么？”李教授盯着程阳，语气有些激动。
程阳看李教授的神色，回应道：“林秋锦，但这也是里另外一个人送给他的。”
“那人呢？”李教授盯着程阳。
程阳摇头：“听我那个长辈说过世了。后来才将这铜哨送给他的。”
这下，他哪里还看不出这铜哨的主人和这人认识。
果不其然，在李教授听程阳说人已经过世时，也是叹了叹：“十五年了，到底还是走了。人埋在那边吗？”
程阳点头：“在那边公社的一座山里。”
“既然安息了，也就不挪动了。”
李教授叹了叹气，将铜哨还给程阳，但也没跟程阳说铜哨主人的事情，只是说道：
“不是我不愿意去，而是现在的技术还做不到你说的这个。
我也了解过何兰的岩棉栽培技术，只是受限内地的情况，以及技术，无土栽培主要卡在三个环节：
营养液配方不稳定、栽培基质寿命短、自动化控制系统不过关。”
他的语气变得轻缓，看着程阳，如同看着一个晚辈般，耐心解释起来：
“我们做过对比试验。用蛭石基质种番茄，第一批产量能赶上土壤栽培，但第二批就下降三成。这就说明技术和材料不行。”
程阳沉思起来，片刻后，问：“那不知这技术上，还有多少差距？”
李教看着程阳，见其不死心，便说道：“差距还是不小的看在故人的面子上，就这么跟你说吧。
你目前的身份，你是没法找我们做事的。这不是什么身份，而是单位问题。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今天出来，也是因为王科长这边的邀请。”
程阳这下就明白了。
农科院作为事业单位，与民营合作确实存在诸多限制，在这个时间点，甚至是不可能。更不用说直接提供技术支持了。
说句不夸张的，很容易被批的。
“是我疏忽了。李教授，真是非常抱歉。”程阳歉声道。
李教授摇头：“这没什么，但你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一些技术问题，我可以帮你解答，但去那边做事是不可能的。”
程阳点头：“我明白的。但现在不行，不代表以后不行。不过以后有技术问题，我会来请教李教授的。”
李教授呵呵笑道：“当然可以。但你真要做这事，可以从港岛那边看看有没机会。”
程阳道：“好的。如果以后有技术上的突破，希望李教授可以技术支持，哪怕不用过去。当然，相应的费用也是会支付的。”
这点李教授没有接话，只是喝着茶。
程阳则是请教起大棚蔬菜的一些事情。
时间再次过去十几分钟后，外面也传来了脚步声，跟着王科长和韩文两人也回来了。
众人继续畅聊一番后，也就起身各自离开。
韩文让张泽杰送他们两人回去后，才朝程阳问：“怎么样？”
程阳摇头：“有限制。毕竟是公家单位和那个身份，不可能跑鹏城去。”
韩文点头，坐上车：“也是。那你这事情岂不是做不了？”
程阳坐在副驾驶上，笑了笑：“不着急，这事本就急不来。不过还是多谢韩哥这次牵头，起码让我知道问题在何处。”
韩文摆手：“那明天就就要去东北了？”
程阳点头：“不是明天就是后天，先去办事。办完事再说。不过相关的手续，还得麻烦韩哥帮我开具一些。免得到了地方没法用。”
韩文道：“这不是问题，明天中午之前给你。”
“好！”
回到招待所，已经是晚上九点。
韩文离开后，程阳回到房间。但面色却沉思起来。
韩文没有提见面的事情，显然是对方还不想见自己。想见个面的想法，在来首都之前就已经和韩文提过。
但目前都没有给出答案，那就是心照不宣来了。
程阳拿着衣服去洗澡，也开始思索后续该如何安排。
是继续下钩子，等着鱼自己上钩？
还是保持原来，等鱼自己跳上来？
自己的敲门砖已经放出不少，梯子依旧借不到。程阳也能猜到一些缘由。
最终，程阳洗完澡回来后，心里已经有所决定。
钩子还是要下的，但不上鱼饵。
咬不咬，看对方了。
一旦有了更深一层的关系，意味着他可以为以后的生意方向铺路。
第二天，程阳没有出去，而是等王建军他们出去办事回来。
上午十一点，韩文再次来了，送来了程阳需要的证件和介绍信，以及明天到达地方的车票。
车票是下午五点的。
等东西准备好，提前吃过饭后，韩文送程阳一行三人去了火车站。
在上车时，程阳朝韩文说道：“韩哥，多关注下报纸上关于银行改革的消息，对你们有好处。”
韩文一愣：“什么消息？”
程阳笑道：“前两年工行从央行分离出来这件事，你回去多打听多了解。毕竟我所知道的消息渠道不多。”
而后就和王建军等人上了火车。
留下眉头紧皱的韩文。
一旁的张泽杰有些疑惑：“银行改革？这有什么特殊的吗？”
韩文看着已经进去的程阳，眼神微微一眯，转身就走：“回去！”
张泽杰连忙跟上。
半个小时后，车辆停在北大门口，韩文朝张泽杰说道：
“回去，半个小时内，找到相关银行改革的新闻报纸，然后送宿舍楼来。”
说完，他便独自一人进了北大。
张泽杰不敢怠慢，立即开车离去。
心里也疑惑程阳给韩文打什么哑谜。话就不能说透？
夕阳的余晖将博雅塔的影子拉得老长，未名湖面泛着粼粼金光。
路旁的槐树上蝉鸣阵阵，与学子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几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学生骑着二八自行车驶过，车筐里装着《政治经济学》教材和印有‘北大’字样的搪瓷饭盆。
卫云已经下课，正回宿舍楼的路上。
路上，不少北大学子熙熙攘攘中往食堂方向去。
于是，两人就在路上碰上了。
“这么早，准备回去吃饭呢。要不要一起？”一身文人气质的卫云淡笑道。
“跟程阳吃过了，他去东北了。”韩文说道：“云哥，有件事想问问。”
卫云轻轻颔首：“去宿舍说。”
“卫老师好。”
“卫书记好。”
“卫云，不去食堂吃饭吗？”
“”
一路过去，认识卫云的人都纷纷跟其打起了招呼。卫云也都是一一回应，十分地平易近人。
“你在这里越发有名气了。”一边的韩文笑说道。
卫云摇头：“有空你也多来听听课，韩叔也不至于总说你。”
“算了吧，我去也是去打瞌睡。云哥，今年真不打算出去任职？”
卫云瞥了韩文一眼。
后者闻言，顿时讪笑一声，闭嘴不说了。
经过三角地时，韩文注意到宣传栏上贴满了手写海报。
有《论商品经济》讲座、英语角活动通知。
还有一张墨迹未干的《关于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的研讨会通告。
旁边的阅报栏前，几个学生正聚精会神地阅读当天的《光明日报》。
韩文只是一一扫了眼，也没多少兴趣。
但偏偏程阳能从报纸中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