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就这儿。
张泽杰将车于一栋四层红砖楼前停下。
楼门口挂着‘朝阳招待所’的木牌，旁边贴着‘欢迎全国劳动模范下榻’的红色标语。
程阳眉头直跳：“张哥，会不会麻烦？”
张泽杰推开招待所的玻璃门，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混合着茉莉花茶的气味。
前台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在织毛衣。
看见有人进来，她慢悠悠地放下毛线针：“介绍哟，是阿杰啊。”
妇女顿时精神起来，连忙道：“有什么事吗？”
张泽杰朝妇人说道：“红姐，这是程阳，韩哥的朋友。韩哥交代了给他们安排好。”
“成，不是问题。”叫红姐的妇人立即从抽屉找出三把钥匙：
“我带那你们上去。就在三楼，308到310。
这热水随时供应，食堂在一楼后堂，晚上九点锁大门。但要出去的话，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开门。”
“好，谢谢红姐。”程阳笑了笑。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一个服务员推着清洁车经过，车上堆着印有‘朝阳’字样的白毛巾。
“条件简陋了点，”张泽杰跟在身边，对程阳说道：“但胜在清净。韩哥说这儿的所长是他朋友转业开的，安全。一些朋友也会来这里住。”
“费心了。”程阳笑道。
红姐打开门后，侧身走到一边，然后去打开其余两个房间的门。
房间不大，单人间，一张单人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窗台上摆着个搪瓷脸盆，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
程阳走到窗前，推开刷着绿漆的木框窗户，对面屋顶的鸽子笼里传来咕咕的叫声。
身后的王建军和赵铁柱则是守在门口，没进去。
“好了，你们先住着，洗漱休息下，中午我过来接你们去见韩哥。他现在应该在忙。”张泽杰道。
“好。”程阳点头。
外面的红姐看着程阳，也注意到外面这两人的情况。
特别是这两人腰间鼓鼓囊囊的东西，让她对程阳的身份多了几分好奇。
在张泽杰离开后，程阳让王建军和赵铁柱各自找个房间住下。
但王建军让程阳住在309，他们两个住在308和310。
接下来，程阳询问红姐后，他们三人也开始去洗漱。
中午，前门大街。
张泽杰开着吉普车在煤市街口停下。
他指着不远处一座古色古香的门楼：“丰泽园！鲁菜老字号，韩哥特意订的雅间。”
程阳抬头望去，黑底金字的匾额下，服务员正掀开竹帘迎客。
门口停着几辆锃亮的轿车。
“三楼雅座蓬莱阁！”
张泽杰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穿过大堂。
楼梯拐角处摆着个青花大鱼缸，几尾红鲤在睡莲间游弋。
二楼传来京剧唱段，原来是包间里的客人正用卡带录音机放《空城计》。
韩文已经在雅间等候，见他们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笑道：
“可算到了！怠慢了啊。”
他今天穿着件花衬衫，腕上的手表擦得锃亮。
圆桌上摆着四荤四素八个压桌凉菜，水晶肴肉冻得透亮。但份量并不多。
“感谢韩哥招待，我可不会客气啊。”程阳也是笑了笑。
“哈哈，我在鹏城都不客气，到了我这，还能让你客气了？坐。其它人有另外安排。小张，去安排下。”
“好。”张泽杰安排王建军和赵铁柱两人到外面坐。
包间里就只有程阳和韩文。
“先尝尝这个。当初就说过，等你来首都，我请你吃的，你也答应的。”
韩文示意程阳坐下，而后在程阳那好奇的神色中，打开面前餐品的盖子。
结果，当程阳看到面前这白花花花的豆汁时，脸都绿了。
程阳盯着面前那碗灰白浑浊的豆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碗面浮着几缕细密的气泡，隐约飘出一股发酵的酸涩味，混着焦糊的豆腥气直冲鼻腔。
他下意识地后仰了半分，眉毛拧成个疙瘩。
坐在边上的韩文却已经端起碗来，沿着碗边‘吸溜’吸了一大口，喉间发出满足的叹息。
“地道的味儿！”
韩文抹了把嘴，手背蹭得油亮的手表叮当轻响，“程老弟，这可是用护国寺老浆发酵的，别处喝不着。专门给你弄的。”
程阳硬着头皮捧起碗，瓷壁传来的温热和散发的味道，让他想起鹏城隔夜的馊粥。
刚凑近，那股子酸腐气就呛得他眼皮直跳。
他偷瞥了眼韩文期待的眼神，终于闭气稍微吸了一口——
“咳咳！”
豆汁刚触到舌根就炸开股馊泔水似的酸臭。
程阳呛得脖颈青筋暴起，整张脸皱得像被揉烂的报纸。
他死死攥住拳头，指节都泛了白，额角渗出细汗。
还真特么地道，馊得比前世还更有味道。
敢情前世的豆汁功夫配方算是“变味”了！
韩文拍腿大笑：“哈哈哈！头回都这样！你细品品，后头是不是有股子炒麻豆腐的焦香？”
程阳憋着气摇头，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他抓起茶杯猛灌龙井，茶叶混着豆汁在嘴里搅成股诡异的腥甜。
然后硬着头皮咽下去。
这一刻，他有点佩服自己是个狠人，这都能咽下去。
“得，还是喝茶吧。你这南方人不懂豆汁的好。”韩文嘿嘿一笑。
“哥，别搞，我还想吃饭呢。”程阳随便弄了点吃的遮遮味，才舒服不少。
接下来，韩文给程阳舀了勺葱烧海参，说道：“来，丰泽园的看家招牌菜，用的都是烟台刺参。”
大中午，并不喝酒，程阳和韩文吃过一些后，他才进入正题。
而后拿出两款随身听。
韩文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拿过对比起来，边问：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
程阳点头：“没错。拿了一批货，就等材料到齐组装。”
韩文各自尝试一番后，将那颜色偏淡的放到一边，说道：“这台基本没差别。多少来着？”
程阳道：“一万四千多吧。价格没意外的话，大概在230元左右。这东西在友谊商店的价格是四五百。还需要外汇劵。”
“230？”韩文惊讶：“确定？这比手表好赚多了。”
程阳点头：“之所以便宜，主要是这批货托关系拿到的
他简单将事情说了一遍后，补充道：
“我在鹏城，可没韩哥在京城这般的能量，许多事情，我也只能喝点汤。要不是有多看新闻的习惯，我连这喝汤的机会都少。”
韩文赞同地点点头：“这倒是。你这批货如果都是这样，我要了，就230。什么时候能拿？”
程阳道：“估计要八月份了，等我电话吧。我也在等材料。不过这时间恰好能碰上暑假，倒是可以借机销售一波。”
韩文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他很清楚程阳的赚钱能力和这脑子。因而他也好这机会是什么。
程阳笑道：“最近不是很流行出国？这‘新概念英语’也肯定很流行。
到时候我弄一些英语磁带一并送过来，你们对外宣传一下学习英语好出国之类的噱头，买随身听还送一盒英语磁带，还不用外汇劵，还不这优势不就来了？
要是你有认识的，都可以找外语学院或者新华书店、外文书店之类的合作。
这不用劵，送英语磁带，一台四百不照样卖？”
韩文思索一番后，也觉得这方式不错，顿时笑道：
“你这方法不错。现在出国留学热，哪个家长不舍得给孩子投资？但这英语磁带，你得给我多送点。”
程阳笑了笑：“放心吧。一张磁带成本两块钱，我不跟你算，这磁带算我送的。”
“哈哈，爽快！”韩文笑道。
程阳旋即说道：“韩哥，我这次来，行程比较赶，还要去东北一趟，所以我也赶时间。那个李专家，我这人微言轻的，你受点累，找个熟人牵个线？”
韩文点头：“放心吧，知道你来的目的，我都帮你约好了。但你整那什么无土栽培，真有用？”
程阳笑道：“有没用，得看专家。再说，这东西也不是说干就能干的。还需要根据环境和情况进行了解和实验的。”
韩文对这些没兴趣，摆摆手：“就晚上了，也是通过中间人约的。晚上我带你过去。”
“好，多谢韩哥了。以茶代酒！”程阳举起茶杯。
至于别的事情，程阳也不着急跟韩文说。
如果韩文背后的人不想见自己，那就说明自己这大半年来下的钩子还不够。
等自己去东北时，再下一条钩子就是，不够那就两条。
饭后，程阳和韩文说了自己去首都到处逛逛，也不用韩文陪着。
于是，韩文就拿着程阳留下的样品回去了。
四十分钟后。
北大，校门外一小餐馆。
“云哥，这就是他拿来的。价格是230，价格比我们当初去拿三百多划算。
外观基本和友谊商店的一样，他说这外壳和内部主板，包装等就是原厂货。只是来路不一样。他的意思是可以卖给书店或者外语学院。”
青年看着面前的随身听，也没看的意思，而是吃着饺子，问：“多少量。”
“一万四千多台，最多一万五。八月份可以交货。”
韩文笑道：“云哥，我觉得这批随身听不错，他还说可以买随身听送英语磁带。加上这暑假，可以很好的宣传销售。不用券，卖个四五百不是问题。”
青年微微颔首。
韩文沉默一会后，问：“云哥，不见见他？你不也是对他挺好奇？”
“暂时不用。这个圈子，不是谁要进来就能进来的。”
他清楚让程阳见面意味着什么。
虽说与程阳的合作让他们都赚了不少，但不代表可以随便进了。
圈子的作用在于利益的互换，以及关系的相互。
程阳现在所能提供的，是利益而已。没了程阳，他们依旧可以从别人手里赚。
但在关系上，可完全没有值得他们能用的。
但想想，能让他们用上的关系，估计也没多少，更别说程阳一个农村来的闯关人。
钱很重要，但权更重要。
韩文见此，也就没多说。
这种事情，云哥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他能左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