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吉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的铝制水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程阳脸上,从眉骨到下颌,一寸寸地审视,仿佛要从这张陌生的面孔里挖出记忆中的影子。
在办公室时,程阳总给他一种熟悉感,但他总想不起是谁。
现在,妻子一说,他盯着程阳的脸,慢慢的,那种熟悉感逐渐和脑中那张脸逐渐趋于相似。
“你说你是谁?”他的声音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沙哑得吓人。
程阳没说话,只是缓缓举起程阳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王秀兰站在最中间,笑容灿烂如曾经在首都时的模样。
王吉安的呼吸骤然急促,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你姥爷姥姥叫什么?”
程阳轻声开口:“王自濡,李爱兰。听我妈说,我妈的‘兰’字就是取姥姥的兰字的。”
这一刻,仿佛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里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程阳最后补上的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拧开了十几年的锈锁。
王吉安突然佝偻下腰,双手死死攥着,指节泛出青白色。
程阳看见一滴水珠砸在水泥地上。
黄晓花慌忙去扶丈夫,却被推开。
王吉安跌跌撞撞进入里屋,扑向五斗柜,从最底层拽出个小布包。
程阳和黄晓花跟着进去。
随着小布包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条银坠子。系着的红绳早已褪色。
“当初你妈被你姥爷送走前的第二天就是她的生日,这坠子是当初我答应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我早该给的!”
他抖着手把银坠子塞进程阳掌心,突然暴怒,
“可他们告诉我她死了!病死在牛棚里了!一群尸位素餐的家伙,愣住找不到一个人!误了我十几年!!”
窗台上的月季被震得簌簌发抖。
王小红吓得钻进母亲怀里,却听见父亲下一句话哽咽得变了调:
“那时候,除了爹娘,我连妹妹的坟都不知在哪,该往哪烧纸啊!”
程阳沉默着,任由舅舅粗糙的手攥得自己生疼。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他也算是明白了前世为什么舅舅不来往,不寻找的原因。
直到王吉安喘着粗气平静下来,程阳才开口:
“或许是同名同姓的。那个时候限制众多,且我们那边的环境特殊,有些事情确实挺乱。
就像是建军的名字,不就和我一个朋友的名字一样?
当初我爹跟我娘结婚之前,我爹曾经去首都要见见姥爷的。我娘身体不好,没有跟着去。
他根据地址找过,但得到的消息就是姥爷他们过世了,您去东北了,家也没了。”
王吉安的肩膀狠狠一颤。
黄晓花抹着眼泪插话:“吉安,让孩子坐下说吧?”
等坐下来后,王吉安的情绪也抚平下来,而后才在程阳的询问中,明白为什么老妈会被送到南方下乡。
不是重男轻女,而是姥爷知晓要出事,要让女儿远离,去下乡。
后面姥爷的安排是让大舅断关系,准备送东北去,从而避免都被牵连。
一切的原因,都是姥爷当初的一些文学作品。
而他姥爷,还是北大的一个文学教授。
属于是书香门第的。
但那个时期,比他们家高,比他们惨的多的是。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苦。
这也是时代留下的疤痕,警醒后世。
随着时间到了上午十点,黄晓花就要准备午饭了。王吉安让程阳留下吃饭。
程阳也没拒绝,只是出去跟人说一声下午来接。
而王吉安则是去场部请假。
之后,舅甥俩就在家里继续聊着起来。
程阳也逐渐告知一家人在鹏城的情况,当然,程阳只是说开一家卖菜的店而已。
当王吉安听到妹妹一家过得很不错,还做生意,这让他又是喜极而泣。
不仅妹妹活得好好的,家庭也美满。
这是他十几年来,仅次于妻子难产最后平安的最好消息!
中午,程阳在舅舅家吃饭,也见到了中午回来吃的两个表弟,至于小表妹已经跟他熟悉了。
这一个上午,可以说程阳已经彻底了解了姥爷家的情况,也明白那个时期造成的苦难已经无法挽回。
但是现有的人都平安,已经算是一个不错的结局。
在临近离开前,程阳留下了自己一家人的全家福给舅舅。
王吉安也询问道:“阳仔,什么时候回去?”
程阳则是说道:“事情办完了。估计明天就要走了。
其实我这次来,我并没有跟我妈说,只是说来首都谈生意,毕竟我还不知道您这边的情况,免得她多担心。
有些时候,对她而言没有消息,也算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否则一旦产生了希望又迎来绝望”
程阳没有说完,但是王吉安听明白了外甥的意思。
从这一上午的谈论下来,对于这个外甥他感到十分的欣赏和骄傲。
能独自带着人来这边,就说明个人的能力是不错的,且从谈吐以及交流当中都能看得出,各方面是真的很优秀。
妹妹有个好儿子,也是福气。
因而他说道:“做法是对的。等我这边处理完一些事情,我再去鹏城那边看你们。”
程阳点头:“没问题,提前打电话,到时候我去接您。不过舅妈还有表弟表妹都要跟着一起来。也让他们的姑姑看看。”
王吉安郑重的点头道:“放心吧,都会去的。”
当王建军来接时,时间已经是下午3点。
程阳便告辞了舅舅一家,然后坐上车回招待所。
在程阳离开后,黄晓花望着远去的车辆,朝一旁的丈夫道:
“秀兰找了个好丈夫,也生了个好儿子。”
王吉安笑了笑。
“从阳仔的讲述中是不错。当初敢一个人从那边坐火车到首都,想跟自己父母表明要娶我妹妹,就说明了他的胆气和礼节。妹夫家是个讲究的。
照片上也显得很不错,只是老了不少。”
黄晓花摇头:“在农村地区干活谁不老?你不也是。”
王吉安摇了摇头:“我算什么辛苦,这个家和孩子都是你在照顾,你才辛苦。等孩子暑假了,我准备一下,后面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过去看一看。”
黄晓花笑了笑:“你安排就是。”
只是当黄晓花进去查看程阳留下的东西时,却猛地发现东西不少,程阳也硬是将东西全部留下。
且里面居然还有一个红包装着。
不少侨汇劵和外汇券,以及另外放着300块钱。
黄晓花有些担心的看向丈夫:“这会不会犯错误?”
王吉安高兴地说道:“自己外甥给舅舅送点东西,算什么错误?而且又不是办事。”
这下黄晓花就高兴的点点头,开始将东西收拾好,也将钱和券都收进去。
程阳这边,在回到招待所后,就安排赵铁柱去订票,准备明天中午走人。
王建军和赵铁柱知道程阳的事情已经办完,因此也没多问,开始安排事情。
程阳则是在招待所给韩文打电话,跟他说了一下明天坐车回去。
韩文在听到程阳电话时,也是放心了。就担心这家伙直接坐火车走了。
确定事情办完后,他也是高兴的给了程阳一个高兴的消息。
有人要见他!
在挂了电话后,程阳的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笑意。
上钩了!
只要真想插手银行,自己下的钩子,哪怕没有饵料,也会咬钩!
对这些子弟而言,赚再多的钱,都是数据。
但想要低调且更进一步,那就少不了插手公司企业。
钱不是这些子弟的第一追求,成功才是。
赚钱,没有自己,他们也能赚。
而自己想要用他们的关系,就必然要付出他们真正看重的。
银行计划,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二天,程阳一行上了火车,在火车上,程阳独自做见面的准备。
赵铁柱和王建军依旧是轮流护着程阳。
29号下午四点,火车在首都站停下。
不出意外,张泽杰又来接了。
“走!韩哥在外面呢。”一见面,张泽杰就朝程阳笑道。
程阳倒是惊讶,但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之后事关后面之人的事情,韩文才会重视。
到了外面,程阳就见韩文在其中一辆吉普车前,头顶着帽子,带着墨镜,十分有夏日气息的朝程阳挥了挥手。
“韩哥!”程阳也是笑了笑,和韩文碰了碰拳。
“看来事情很顺利。”韩文看程阳来回这么快,也是打趣道。
“还不错。这么热的天,难为你跑一趟了。”
程阳客气了一句,韩文就摆手道:“要不是云哥交代,我还真不想出来晒太阳,这天气太热了,走吧。小张,送他们两个去之前的招待所。”
“好!韩哥!”张泽杰笑应道。
程阳知道这是直接去见面了,当即将背包给王建军和赵铁柱他们:
“你们两个先去之前的招待所。”
这下,他们两个才上了张泽杰的丰田车。
上了车,韩文自己开车,程阳坐在副驾驶,当离开火车站,上了长安街,韩文就说道:
“你这家伙可以啊。走之前还给我留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