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蝉鸣震耳的胡同里，韩文那辆吉普车碾过槐树投下的光影，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门前。
程阳有些疑惑，“这是带我来见谁？”
“云哥给的。”
韩文从车里，取来一份牛皮纸袋丢给程阳。“云哥说昨晚那套方案的辛苦费。”
程阳接过文件袋时，有些惊讶，随之看着里面的地契房契。
86年的什刹海的两进四合院，据说三四十年后能值九位数！
抬头时却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惊喜：“这礼太重了。”
“几万块的事情而已。”
韩文浑不在意，打开院门，笑道：“这只是两进院的。后海那边还有一套三进。说银行的事情确定和你分析的一样，那也是你的。”
程阳顿时泛起一抹笑意：“那也是我的了。”
韩文嘿嘿一笑：“看你能耐。”
院子里，居然还有一棵枣树。
程阳看了下，估计也有几十年的光景了。树叶在影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程阳随他穿过垂花门，青石板缝里钻出的杂草扫过裤脚。
总体来说，有些旧，但还算不错。
“这修葺的”程阳刚开口就被打断。
“全包。”韩文弹飞烟头，“修缮队的老匠人下周进场，保证修旧如旧，也会翻新。”
“那就替我多谢云哥了。”程阳笑了下。也不墨迹了。
时间进入7月12号。
程阳彻底和韩文赵武交接明白计划后，也就订好了回鹏城的车票。
这天中午，程阳和方梅拥抱告别后，在方梅那不舍的挥手中上了火车。
四合院的事情，程阳还没告诉方梅，等房子翻新好再说。
且出来近一个月，要不是他偶尔打电话回去，估计父母都要来首都找他了。
等到了鹏城，时间已经是14号的下午。
从啰胡火车站出来，就看到林炳坤已经在等着，见到程阳，他摘下太阳镜，一脸笑意地上前：
“哈哈，欢迎我们的程同志从首都归来。”
这夸张的举动，让周围不少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那有没接风洗尘。”程阳让王建军和赵铁柱将行李放后车厢。坐了进去。
“那必须有的。”林炳坤笑道：“你爸妈说晚上就在你表叔餐馆里吃。食材都已经准备好了。”
“嘿嘿，那不错。”
车子离开火车站，往富田方向而去。
车上，林炳坤向程阳说了一个好消息。
“还记得上个月有两个港商拿了样品没消息的事吗？”
正在看报纸的程阳一听，惊讶地问：“来消息了？”
林炳坤兴奋地点头：“来消息了！这两人在6月初和6月中旬就已经前后来定了手表，数量还不少。
第一个要的是你弄的那款橡胶表带，不过第二位港商要的却是牛皮表。”
程阳来了兴趣，放下报纸问：“数量多少？什么价格？”
林炳坤嘿嘿一笑：“橡胶表带那边要了1万条，价格给的是25元。但第二位要的牛皮表带却要了3万条，我开的价格是95元。”
程阳微微皱眉：“在港岛能卖得出那么多吗？咱们这个牌子在港岛没名气，也不是大牌。
虽说价格便宜，但那边的人更愿意买名牌手表，毕竟港岛收入不算低。咱们牛皮手表价格折合成港币也要六七十块了。”
林炳坤咧嘴笑道：“管他呢，反正定金已经收了。等货做好，收尾款交货就行。”
程阳闻言点点头，既然收了定金，确实不用多想。他又问：“收了多少定金？”
“三成。”林炳坤应道，“差不多再过十来天就能做完。”
程阳却又多了一层顾虑。
事实上，自己的产品并没有绝对的竞争优势。比他们便宜的手表大把。
虽说款式新颖，但外人要仿制也不难。港岛不缺劳动力，也不缺电子手表厂。
想到这，他向林炳坤追问更多细节。
听完林炳坤的讲述后，他抓住了重点：“你说他们问过表带设计和货源？”
林炳坤哼笑一声：“还真当我是愣头青！这俩家伙想套出货源场地，我就说是从内地采购的。”
程阳笑道：“这事瞒不了多久。港岛就那么大，稍微打听就能查到橡胶手表的生产地。”
林炳坤点头：“所以能赚一笔是一笔，反正这生意迟早会有人抢。要不是怕吓跑客户，我真想再抬抬价。”
很快，车辆抵达上步南村超市门口。
程阳一下车，就看到父母和周小妹在门口等候。
三人见他平安归来，立刻高兴地围了上来。
程阳朝王建军和赵铁柱说：“你们先回去休息，晚上来吃饭吧。”
王建军摇头：“不用了，我们也得回家陪陪家人。有事随时找我们。”
程阳颔首：“行，那就改天。”
王建军和赵铁柱离开后，程阳往办公室走去。
周小妹要盯着前台，便没跟来。
程阳父母帮忙拿着行李和一堆东西进了办公室。
王秀兰上下打量儿子，一把攥住儿子的手腕，拇指和食指圈住还能空出半寸，顿时心疼道：“都瘦了！本来就不胖，现在更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程阳笑着哄道：“哪能呢！我天天吃好喝好，就是水土不服。北方干燥，我一时不适应，但肯定没亏待自己的肚子。”
程建山插话：“孩子没事就好。这个月的事都办妥了？”
“都办完了，晚上慢慢跟你们说。最近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程建山摇头：“袁书记常来逛逛，之前有小混混闹事，被林炳坤带人教训了一顿，后来就没人敢来了。现在谁不知道超市有人罩着。”
程阳这才放心，随后拿出从首都买的礼物——给老爸的烟嘴，给老妈的翡翠镯子。
父母嘴上说着让他别破费，眼里却满是欣慰。
收拾洗漱后，程阳在超市里转了一圈，跟长辈和朋友们打过招呼，又走到收银台，趁人不注意塞给周小妹一个小布袋：“送你的。”
周小妹红着脸低头问：“什么东西？”
“有空再看。”程阳笑着离开。
他给方梅也是送了一份，都是玻璃种玉坠，只是不同款的。
“丫头，我还有事，晚点再聊。”说完，他提着礼物前往袁书记家拜访致谢。
之后，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黄振海、马若桂、刘福、马国栋、蔡国庆等人。
送上的都是从首都带来的土特产和糕点。
晚上，程建山在自家的在程氏餐馆弄了几桌。
相关人员齐聚一堂。
屋里坐不下，也在外面摆了两桌，热闹非凡。
散席时已近九点。
回到家后，等一家子各自洗漱后，程阳才拿出一封信交给母亲。
“有件事瞒着你们。这次去首都，我顺路去了东北。”
听到“东北”二字，王秀兰猛地抬头，眼神震惊。
程阳轻声解释：“我托韩文打听大舅的消息，有了眉目，但没敢提前说，怕事情不确定让你们空欢喜。
这次去，一是谈生意，二就是去确认大舅的情况。我见到他了，一切都好。这是大舅给您的信。”
王秀兰眼眶瞬间泛红，颤抖着双手拆开信封。
信封里滑出三样东西：
一张在农场全家福，一家子站在康拜因收割机前的幸福笑容；
一页信纸，开头是‘秀兰吾妹’；
还有片风干的达子香花瓣，东北人叫它‘迎春花’。
王秀兰盯着全家福，看着大哥熟悉又陌生的面容，泪水夺眶而出。
“妈，大舅说东北那边发展不错，他在林场找了份工作，表弟表妹们也都长大了。”
程阳轻声说着，“等暑假时，大舅说带着一家子来鹏城见见您的。”
王秀兰的眼泪砸在照片上，她慌忙用手去擦，却把水渍晕得更开。
程建山默默递来毛巾，自己也红了眼眶。
当初自己答应妻子的事情没做到，倒是让儿子做到了。
王秀兰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好，好”
随后，她连忙看起了信件。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像是写信人也在强忍情绪。
当她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父母的过世原因，王秀兰再也忍不住，靠在程建山的怀里哭得如同当年刚到乡下时的模样。
程阳没有打扰，他知道这件事一直是老妈的心结。
前世虽说不管，无所谓，但有些时候，拜神时，他都能隐隐听到‘大哥’之类的字眼。
那是在祈祷。
这也是为什么程阳执意要去弄清楚的原因。
前世没本事，这一世自然不能让老妈攥着心结过一辈子。
他回了书房，平复下心绪后，看起了报纸。
每天父母都会买回程阳经常看的报纸，这一个月积累下来，都有一百多份了。
他翻开报纸，油墨味扑面而来，但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
父母的低语时断时续，偶尔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像秋夜里不肯停息的蟋蟀声。
当挂钟的时针指向十二点，程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书桌的报纸上投下光影。
程阳还在看着报纸，父母房间还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这一晚，注定是不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