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毒辣得能晒脱一层皮。
程阳正在车间检测成品。
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骚动。抬头时，方志明已经站在工厂门口。
方志明再次来了。
但程阳知道方志明来做什么的，只因他办公室里的报纸，就记录了昨天的新闻——三个持枪抢酒店的人被抓捕归案，稳住社会环境云云之类的。
方志明作为副所，冲在第一线亲自抓捕，得了嘉奖，上了报纸。
这又是一笔大功劳，还是涉外，牵扯到外商投资环境的。功劳不言而喻。
估计再来两份，再运作下，或许副字就能拿掉了。
再次见到程阳，方志明也没了之前的强横，毕竟这功劳还是程阳提供的。
且昨晚父亲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
还是那棵老榕树，这次方志明主动选了背阴的位置。
虽说这件事老爸说他会处理，但涉及到自己妹妹的终生幸福，他还是来了，开口道：
“程阳，我承认你很优秀。在你这个年龄做到了许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有些事情是有底线的。我妹妹21了，你才几岁？
等你能结婚，我妹妹都二十七八的老姑娘了。你觉得她要承受家族内什么压力？真为她好，让她过好自己的。
再说，你觉得你能过得了我父母，我爷爷那关？她将来只能是找体制内的。”
程阳见方志明说开了，他也就说道：“方哥，你信不信，再过几年，你口中所说的，体制内下海经商之人，会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少给我讲大道理。”方志明冷笑，“你以为挣了几个钱就能跨越阶层？在我们这种家庭眼里——”
“还是农村人？”程阳给他补上，压根不接他的话，转而从钱包抽出张照片：“方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方梅在什刹海荷花池边上的侧影，那一身碎花连衣裙，马尾辫，青春、发自内心的笑容，很是唯美。
“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愿意等我？”。
方志明看着妹妹那抹许久不曾见过的笑容，也是百感交集。
眼角那抹笑意，是去了首都之后不再出现过的。
自从碰上眼前这王八蛋，就没省心过。
还顶自己说什么不了解他。
“你说得再好也没用。
“方哥，”程阳打断他，指向远处的国贸大厦：
“三年前那里还是稻田。知道现在多少港商抢着入驻吗？当初有多少人骂它资本主义，但现在呢？大厦就是特区的地标了。”
他又指向更远的蛇口方向，“袁同志搞改革，连资本主义的管理方式都敢引进。‘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成了全国口号！还有什么事情是注定的？”
他不给方志明说话的机会，继续忽悠：“当初特区的警务系统，有现在的样子吗？当初的治安有现在的好吗？
谁能想到当年的小渔村，有现在的变化？
农村人，你家的老爷子也是农村人，否定过去，就是在数典忘祖。
方哥，全国体制的人，全部往上数数，八成都是泥腿子出身。
这才几年啊，你就有这种思想，很危险的。”
方志明盯着程阳看了许久，突然嗤笑一声：“你小子真特么能说会道。”
程阳笑了笑：“一切看时间，时间会证明一切，因为你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你。六年后，你就知道结果了。”
方志明沉默了许久。但慢慢的，他的眉头逐渐皱起。
一旁的程阳见此，又连忙道：“那个，方哥，破了案子，估计后面还有记者采访，所里会忙的，估计你们所长在找你了。先回去吧，有空我请你吃饭。”
然后，程阳转身就走。
被程阳这一打岔，方志明忘了刚刚要说什么了。
他又细细想了想，总觉得刚刚程阳的话哪里不对。
方志明站在厂区门口，望着程阳快步离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八月的热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等等！”他突然大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程阳的胳膊，“你小子刚才是给我下套呢？”
程阳眨眨眼，一脸无辜：“方哥这话说的，我哪敢啊？再说了，我下什么套了？”
“你少装傻！什么‘数典忘祖’，什么六年后再看”
方志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特么是在暗示我忘本？是在转换概念呢？”
程阳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迅速压下：
“方哥你多心了，我就是随口举个例子。意思就是不能小瞧人。至于六年，不过是让方哥你知道，时间会证明一切。”
“你”
程阳有些不耐了，语气也变得冷漠：
“方哥，这件事，我不会亲自去做，真要让我断了，没问题，这件事我会原原本本跟方梅说，将来她会不会怨恨你们，那是你们的事情。
所以，即便要断，也不是我来决定，是方梅。
你可以让他打电话给我，亲口跟我说，我会尊重她的意见。
还有，在这个变革的年代，没有什么事是注定的——无论是爱情，还是个人的命运。
我只相信我所掌握的！我还有事情要忙。告辞，”
说着，他也不管方志明，径直进了组装厂。
方志明皱着眉头，他倒是意外程阳会这般跟他说话。
但他怎么会不明白程阳说的话有道理？
只是事关自己妹妹，他不得不装糊涂！
看着程阳的身影进入了工厂，他也就不再逗留。
既然都把话说开了，他也好跟妹妹说。
然而，他没注意到，程阳在进入工厂后，就迅速交代组长盯着厂子，随之绕过后门，骑上摩托车离开，回手表厂去。
到手表厂，林炳坤正在办公室和袁强正在处理事情。
“程总。”袁强立即喊道。
见程阳来，林炳坤有些惊讶：“你不是在组装厂？”
程阳摆手道：“有事，我打个私人电话。”
闻言，林炳坤笑道：“原来这样，那你打吧，我和袁强还要对应新采购的货呢。”
说着，两人就离开了办公室，也将门带上。
随后，程阳往方梅的单位打去电话。
开玩笑，让方梅断了？怎么可能！
得先打电话打个心理预防。
免得这丫头真被她老哥告状，添油加醋说自己的坏话。
电话通了之后，程阳就说道：“你好，我叫小资，是你们单位方梅的同学，有点急事找她。”
片刻后，电话那边传来方梅那甜甜的声音。
“小资同学，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
听着话语里的开心，程阳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没打电话给你，那就是去拯救世界了。打电话给你，就是你比世界更重要。你好，我的世界。”
电话那边的方梅露出一抹笑意，脸上的红润增添了几分，手指下意识地在脖间的心形玉坠上转着圈。
声音透过电话线，带着几分娇嗔，却掩不住其中的欢喜：
“油嘴滑舌，说吧，有什么事情。”
程阳问道：“我去首都找你，你哥是不是打电话说你了？”
那边的方梅闻言，就明白过来自己哥哥又去找程阳了，原本开心的心情一扫而空，着急道：“我哥找你了？”
程阳笑道：“别急，你先回答我。是不是被骂了？”
方梅摇头，闷闷道：“没有。”
程阳听着语气的变化，程阳叹道：
“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哥倒是没骂我，但会说什么，你这么聪明，也能猜到。
你哥还说会用各种办法让你知道我是个什么人，什么赚黑钱，混社会，外面有几个女人、走水货等等，然后让你看透我。”
“那我是不信的。”方梅有些生气了，连忙说道。“他们根本不了解你。你不用理他。”
但她脑海中想起了周小妹。
唯一一个有可能的，就是万家鲜的那个女孩子了。
但那也是不确定的事情。
听着丫头这偏心的话，程阳忍不住的姨妈笑。
“我当然不会跟他顶嘴，毕竟他是你哥。得看在你的面子上。但以后你也不能和你哥顶嘴，毕竟他也是”
程阳继续和方梅闲聊了几分钟，才挂了电话。
首都，供销单位这边。
方梅红着脸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听筒的余温。
同事小李抱着一摞报表经过，狐疑地看着她：“梅子，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没、没事。”方梅慌忙摇头：“有些热。我先去忙了。”
说着，她的手摩挲着玉坠上刻的俄文字母，突然笑出声。
那是句用俄语写的‘onnp’（我的世界），最下方是方梅给程阳起的独有称呼——小资。
晚上八点，首都的夜色已深。
方梅刚洗完头发，正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发梢，宿舍里的老式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送来一阵阵温热的风。
突然，楼下管理处传来大爷的叫喊声：“方梅，你哥哥的电话。”
十分有穿透力的声音，在较为安静的宿舍楼里回荡。正在头发的方梅闻言，立即打开门出去，往下喊道：“我马上下来。”
心头一叹，还真被程阳猜对了，自己哥哥真来电话“告状”了。
到了楼下，方梅拿起电话。
“喂？”方梅接起电话。
“现在连哥都不乐意喊一声了。”方志明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方梅的心一软，还是喊了一句：“哥。”
方志明无奈道：“今天我去找那小子了。”
方梅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挂在脖子上擦头发的毛巾，没有吭声。
“我不该去吗？”见妹妹又是这无声的回应，方志明冷哼一声，“这小子的嘴确实能说会道，难怪你着了道。今天就差点把我绕进去了。”
“哥，你找他做什么？”方梅的语气再次变得平淡。
“你知道那小子身边还有个叫周小妹的姑娘吗？说是认的妹妹，呵，谁知道是真是假。”方志明拿出女生最为敏感的事情。
方梅咬了咬下唇，眼前浮现出那个在万家鲜超市总是安静工作的女孩。
“然后呢？”她轻声问。
“你知道周小妹？”方志明疑惑，这语气，显然是知晓的。
“他们是老乡。”方梅道。
“那你不知道周小妹和程阳的关系很亲密？”
方志明的语气带着一丝愤怒：“爸妈说他们会处理。但我不得不管！我不能让你陷入这小子的手里。一脚踏两船，他也不怕被淹死。”
方梅没来由的想起程阳说过会游泳
念此，她也是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但依旧没吭声。
方志明则是继续说道：“小梅，我不管那个周小妹的身世有多惨，但这小子是个花心的。我”
“哥。”忽然，方梅开口打断，“跟我说说周小妹的身世。”
听到这话，方志明以为妹妹听进去了，顿时就将程阳跟他说的，重新大概地说了一遍，然后再添油道：
“这小子明显是不怀好意。你在首都没看到这小子在超市和她举止亲昵的样子。”
“妹妹，反正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要是再敢纠缠你，我打断他的腿！哪怕有人保着他也没用！”
“嗯，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方梅淡淡地应了一句。
“好好好。”方志明高兴道。
“我有些累了，我先去休息了。”方梅说完就挂了电话，也不管自己哥哥那边的回应。
但方志明没有在意，反而很高兴。
妹妹没有反驳顶嘴，那就说明听进去了。
挂了电话，方梅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宿舍了。
“原来周小妹的身世是这样的。难怪程阳说不得不照顾她。”
但自己哥哥有些话，她也是听进去了。
毕竟当初在超市，她见过周小妹看程阳的眼神是不同的。
如同自己看程阳时。甚至更甚于自己。
其它的话，她没在意，但周小妹的事情
最后，她放平了自己的心态，拿过一本书，坐在床头前看了起来。
事情还没有结果，一切都是未知。
程阳有句话她是赞同的——不纠结暂时没有结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