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3号。
华深北,周福住处。
程阳和林炳坤刚到楼上,就见周福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几岁。
然而,在男子身后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陈明宏。
程阳面色平静地进门,朝周福喊道:“福叔。”
“来了,坐。”周福微笑着点点头,旋即指着男子朝程阳说道:“他叫薛成毅。就是订购手表的,也是找你的。”
“薛老板。”程阳微笑着伸出手。
这倒是让薛成毅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程阳会开口骂自己。
周福了解程阳,也是微微点头。
“果然,明宏没说错,你是个厉害的。”薛成毅微微点头。
程阳瞥了陈明宏一眼,后者朝程阳微笑道:“阳哥,许久不见。”
程阳面色平静地点点头,并没有理会,只是不清楚周福想要做什么。
一个星期了,事情已经做了,但没有给出结果。
但今天却让自己来一趟,见见在港岛要搞事的幕后人。
周福这时候就说道:“阳仔,他是来找你谈的。事情已经按照计划安排出去了,但他在收到东西后,就主动上门了。”
“求和?”程阳皱眉。
薛成毅无奈道:“给我挖了那么大的坑,我再不来,估计找我的就不是你们了。”
程阳好奇:“你怎么知道?”
这计划,也只有他们三个知道。
这薛成毅拿到账本后,居然就猜到他的计划了?
这家伙不简单啊。
薛成毅指了指身边的陈明宏:“明宏分析的。他说按照你的手段,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把账本给出去的。
当初蒋雄和刘长河他们都能被你这么玩,那就说明你在给我们挖坑,只是不知什么方式而已。他说估计和账本里的人有关。”
程阳又看了陈明宏一眼。
这家伙还真是聪明。
陈明宏摇头:“我也只是推测。但具体怎么做,我还真想不到。”
“那今天什么章法?如果只是说一句对不起,或者进水不犯河水之类的话,那就没必要说了。”
程阳没有因为对方识破就有所缓和。
计划已经开始,等于是周福这边损失了极大价值的物品,不是一句求和就能结束的。
“我能听听程兄弟的计划吗?当然,我这边原有的想法和计划都不会再执行来了。”
但程阳只是端起一杯茶,轻轻啜了一口。没有理会。
薛成毅看了陈明宏一眼,后者将一份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茶几上。
周福、程阳、林炳坤三人都没动。
薛成毅无奈道:“程老板的手段我领教了。这里有样东西——鹏城啰胡一座工厂的转让协议,占地五亩地,如何?”
陈明宏道:“阳哥,账本我也带回来了。”
他再次取出账册,但过塑皮已经拆开,显然是被看过了。
程阳挑开档案袋,扫见上面的文件还有地契,上写‘啰胡蔡屋’的字样,不由玩味地笑道:
“薛老板这是要改行做慈善?”
“明人不说暗话。”薛成毅松了松领口,“我们在九龙有录像厅、粉档、赌档、鸡档等。
本想借账本打通内地一些货源渠道。再找程老板请教合作如何更好的立足,但现在”
他苦笑着摇头,“上面的名字太吓人,明宏的分析很有可能,我也是这么估计的。程老板这手驱虎吞狼,逼得我们只能来谈了。”
周福的紫砂壶突然重重磕在茶盘上,面色冷峻。
窗外蝉鸣响个不停,薛成毅抹了把汗:
“老哥,程老板,划个道吧。要求只有一个,那些账本停止。”
他很清楚,一旦程阳的计划如他所想,那么账本名单上的人,往港岛那边递句话,两天内,他都有可能死在家里的床上。
程阳推了回去,似笑非笑:“那你知道,因为你随便伸手,导致福叔损失的是一张极大的牌?”
“薛老板,账本现在人人有份,你这钱是买它,还是买命?”
陈明宏突然插话:“阳哥”
林炳坤冷笑打断:“叛徒就别说话了!”
陈明宏顿时语塞。
薛成毅抬手制止:“我和明宏是老乡,他是聪明人,他选我,是因为我能给他更好的前程,而不是在这里混日子。
他跟我来,就是想当面和你们谈谈。
但我今日来,不是空手求和——除了刚说的第一条,还有一条。”
程阳挑眉:“哦?说说看。”
“第一条,就是这地皮。而这账本对我已无用,但对你们仍是烫手山芋。我帮你们处理干净。”
程阳没开口,继续听着。
至于处理干净只要自己不插手,处理并不难。
“第二条,”薛成毅取出一张支票,递过去:“在第一条的基础上,这里是30万港币,买你一个合作策划。
至于手表订单的定金,我也不要了,算是我们的赔礼。目的是帮我一把。”
最后,薛成毅说完,突然冷笑:
“若程老板非要我们死别忘了,账本名单上的人若知道是你在背后操纵,那就不知道谁先死了。”
“活到这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是不知这里在什么地方?”周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薛成毅笑道:“老哥,我在港岛几年,能在那边弄下那么多的地方,不是光凭嘴说的。”
“我忌惮,是忌惮账本里的人,而不是你们。”
薛成毅也说开了:“这两条路,我都给了诚意,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程阳忽然笑道:“那薛老板的意思是,港岛就是你的大本营?是不是觉得我在港岛没有认识的人,朝山会的手伸不过去了?”
他面色平静,后续说出的话,却逐渐让薛成毅的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你觉得我敢把账本送出去,会没想到你会用账本反击?会没想到你鱼死网破?
拿港岛的江湖气来内地,上一个跟你一样拿港岛那套来鹏城嚣张的是谁,陈明宏很清楚,人还是他看着的。”
“薛老板,你在港岛有产业,但你的家人都在内地,你在港岛的情人,私生子都很清楚,而我——”
他微微倾身,眼神锐利,“我程阳在内地白手起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真想玩,我奉陪到底。”
薛成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
这时,陈明宏突然开口,语气急促:“阳哥,薛老板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谈合作,没必要闹到两败”
“闭嘴。”程阳冷冷扫了他一眼,“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周福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走进来两个壮汉,一左一右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意思不言而喻。
薛成毅眼皮一跳,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港岛,不是他的地盘。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程老板,刚刚是我失言了。这样,我们重新谈。”
程阳没接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薛成毅咬牙道:“账本的事,我认栽。那两条诚意,还是不变。我可以保证,港岛那边绝不会有人再来找你们的麻烦。”
一旁的周福摇头。
这样的人居然还想在港岛抢地盘?
连形势都分不清!
求人办事没态度,搞什么订手表,跟踪。现在在自己地盘上还玩威胁。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会找陈明宏了。
两个人都没脑子的。
程阳也是看出这家伙的底色了,看向周福,“福叔,这事情您更有处理经验,我这后生就不插手了。我还有事情要忙,但不管什么条件陈明宏留下。”
这下,陈明宏的面色就变了。
周福就明白了程阳的大概想法了。
“去吧,这种事情,你一个做生意的确实不好牵扯过多。”
具体怎么谈,程阳没有深入。
有些事情,只有道上的人才好谈。且自己不过是顺带的,真正被影响是周福。
周福看重自己,但自己也不能牵扯过多。
任何时候都要有分寸。
道上的事可以靠近,但不能亲近!
离开后,程阳径直回了手表厂,如同没有事情发生过。
时间到了傍晚,林炳坤回来了。
还带回了一份文件。
“事情谈好了,福叔给你的。”
程阳拿过打开。
是之前看的啰胡工厂,以及100万的港币支票。
不等程阳询问,林炳坤就说道:
“福叔答应了对方的要求,除了增加你手里的钱,手表厂的单子定金算是赔偿,陈明宏也留下了。”
“没了?”程阳疑惑。
林炳坤摇头:“没了。福叔的意思是差不多就行。对方明知自己要死的话,也不会管那么多,拉人垫背是必然的。
你家大业大,没必要。警告到位就行。也让其保证这件事到此为止,不然,福叔会花钱让和连胜出手。”
“我明白。”程阳合上文件。
他拿起那张港币支票,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100万港币加手表的定金,一百八十几万!
在86年确实不是小数目,但比起对方造成的麻烦,这点赔偿算是便宜了。
“陈明宏人呢?”程阳突然问道。
林炳坤笑了笑,“福叔让他抓鱼去了。”
程阳点点头,将支票给林炳坤:“帮我存入我的汇丰账户里。”
人往高处走没什么,要走就走。
又不是什么洪门天地会,离开还要三刀六洞的组织。
但既然要当二五仔,那就做好了去抓鱼的准备了。
原本他还想着将来培养起来,可以用一用。
谁知干出这种蠢事。
人是聪明的,但也是蠢的。
薛成毅更是蠢,绕了一大圈,净干没用的活。
还来别人的地盘威胁当事人。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整个厂房,给冰冷的机器镀上一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