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8日清晨。
老家镇上,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声惊醒了院里的公鸡。
张建军正蹲在井台边刮胡子。
“张警官!挂号信!”邮递员的声音穿透院墙。
他顾不得擦脸,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就跑了出去。
信封上那个鲜红的公章让他面色一喜——鹏城市公安局。
灶屋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程小芳系着围裙跑出来时,看见丈夫像根电线杆似的杵在院门口,手里捏着拆开的信件。
她猜到什么,问:“批下来了?”
她手上的水珠滴在泥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张建军走过去,突然抱住妻子,在其耳边低喃:“批下来了。”
程小芳接过信件,凑近看——九月三十日前报到
她念出声的时候,儿子在里屋突然哇地哭起来。
两人如梦初醒般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笑出了声。
张建军把调令收好。
一切都稳妥了。
早饭时,见儿子用沾满米汤的手指去戳信封的字,留下个小小的油印。
张建军只是笑着把儿子举过头顶。
小家伙咯咯的笑声里,看到旁边满是笑意的妻子。
“我等会就去所里办交接。你把要带的行李看看,看看哪些要带走的。”
“好。但阿弟说会让人来接,带上主要的衣服,其它的就留在家里。”
但张建军摇头道;
“这本就是单位房,既然我要被调走,这房子只能空出来给别人。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送孩子爷爷那边去。以后过年回来,只能去那边住了。”
“好,那等会我去给阿弟打个电话。”程小芳应下。
午后,当张建军骑车从派出所出来时,发现熟悉的街道突然变得陌生。这种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手续已经办好,电话调令也已经确认。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最后望了一眼。
值班室的老挂钟当当敲了12下。
这个他守护了六年的小镇,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同。
回到家,程小芳就告知后天早上会有车来接送。
之后,张建军带着妻子孩子回父母家,说明情况。
调动的事情早已说过,张父也是一个公家单位人员,儿子有更好的前程,他们自然是乐意的。
之后张建军一一和朋友叙别。
20号,陈阿水开来了两辆车。
能带的东西装上,便离开了镇子。
由于是公职人员,加上有调令和介绍信,进入关内倒不是问题。
当天下午1点,两辆车到达了上步南村。
等程建山一家子见到从车上下来的张建军一家三口时,也是高兴得不行。
程阳和姐夫打了声招呼,就朝陈阿水两人走去,也递上两包烟和两瓶水,笑说道:
“水哥,再辛苦一下,等会把车开到住的地方,我让人搬东西。”
“不是问题。”陈阿水笑着应道。
“姐夫,你跟我走,先把东西搬家里去,我姐带孩子先在这里歇息。”程阳朝姐夫喊道。
“对对,你先去。房子我都清洗过了,东西搬进去就能住了。”王秀兰连忙道。
“成!”张建军笑了笑,“辛苦爸妈了。”
在程阳安排下,几人上车,往园岭去。
房子是两房一厅的,够夫妻俩住了。
将来孩子多了再说。
那边有林炳坤叫来的几个年轻人。
这一忙,就是一个下午。
等全部处理好,程阳到了楼下,递给陈阿水三百块的侨汇劵。
“水哥,辛苦了。”
陈阿水知道程阳姐夫是当警察的,也知晓这是程阳的本事。
他想了想,将程阳递钱的手推回,说道:
“这钱我就不收了。我想请你出个主意。”
程阳倒是有些惊讶,旋即笑道:“这么严肃,有话尽管说就是。”
陈阿水低声问;“我知道你本事,如果我们也想要在鹏城做生意,当然,正当的,能不能支点招?”
程阳恍然,旋即失笑:“不是,水哥,你们现在做的生意不就很好?送人来回的。
“这不是”陈阿水声音又压低几分:“这不是偷渡?”
程阳摇头:“那得看怎么弄。营运生意在以后将会是十分火爆的生意。
如果你们想做,那就放弃水运,然后开个公司,弄到所有的证件,打通路上的节点。保证车辆安全。
车就按照这车来,但数量多一些。
你们往鹏城几个关口外各自放两辆,老家放几辆。两地定时定点,开设售票点。
后面就慢慢转为大型客运车,按照这种方式,稳住三年,之后一年几十万都是保底的。”
“真的?”陈阿水眼睛放光。
程阳拍了拍陈阿水的肩膀:“前提是,要打通一路上的节点,还有拿到证件,免得被人查了。”
陈阿水点点头,追问:“那这定时定点,是在固定的地方开店卖票?”
程阳点头道:“没错,只有这样,形成效应后,大家也都习惯后,以后他们想要来鹏城或者回老家,就会到地方买票,上车下车,也有一个临时休息点。
另外,安全性有保证的话,你们就不愁没人来坐车。
现在的鹏城可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汽车站,小车站好像也就沙井那边有一家,但都是关外的。这就是机会。”
“懂了!”陈阿水高兴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但程阳还是将钱塞进陈阿水的衣兜里,笑道:
“这钱就拿去抽烟吧。几句话而已,都是朋友就不要推辞了。”
见程阳说到这份上,陈阿水也就不墨迹了,笑道:“好,那下次需要,随时找我。不收钱。”
陈阿水带着小弟开车往华侨城方向去。
他摸着兜里那叠钞票,心里盘算着程阳说的话。
回到小卖部,陈阿水迫不及待地取出笔记本。
在第一页郑重写下‘客运公司’四个大字。
生怕程阳跟他说的给忘了,继续将程阳说的给写下来。
阿萍嫂见阿水回来就写写画画的,有些惊讶。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阿水拿笔。她朝外面小弟走去:“你水哥怎么了?”
小弟便将陈阿水和程阳的话简单说了一些。当然,主要是他也记不住那么多。
此时的陈阿水写着写着,把小弟叫了进去,让其帮忙想想程阳还说了什么。
阿萍嫂也没打扰,但‘程阳’这两个字,她知晓是什么人。
陈阿水通过和小弟的复述后,继续在纸上写着:
1、找关系办营运正
2、打听买车qu道
3、打通节点
4、弄迈漂点
10、三年换大车
字写的歪歪扭扭,还时不时询问字怎么写,有些是错别字,有些不会写的用拼音。小弟也有些懵。
于是两个连小学都没读完的家伙,就将内容基本上写了下来。
写到最后,他盯着自己歪七扭八的字迹,突然把钢笔往桌上一拍:“他娘的,早知道当年多读两年书!”
陈阿水扫了眼纸上歪扭的字,不知道这些鬼画符能带来多少收获。
只觉得这些字像他家的那辆二手丰田海狮——冷车启动时总得喘半天黑烟,排气管抖得吓人。
可一旦跑起来,三四十万公里的老机器照样能在国道上超了那些崭新的解放卡车。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林阿乐那老头又骑着一辆生锈的三轮车咣当驶过,扬起的灰扑在玻璃上,像撒了一把迷人眼的金粉。
园岭这边,程阳也将老姐送回住处,而后留下一辆自行车给姐夫用。
晚上准备在表叔的餐馆吃。
晚上7点,超市交给其它人看着。程阳一大家子人在客家餐馆聚集。
程阳刚跨进程俊强的客家餐馆,就被蒸腾的热气裹住。
砂锅里的酿豆腐咕嘟冒泡,梅菜扣肉的甜香混着紫苏炒田螺的辛味钻进鼻腔。
墙上的两支大风扇吱呀摇晃,把竹篾蒸笼里飘出的白雾搅得七零八落。
表叔程俊强正端着砂锅从后厨出来,瞧见他便扯着嗓子问:“阳仔!你姐他们安顿好了?人来了没?”
“搞定了!”
程阳顺手接过砂锅,笑说道:“表叔你这手艺,香得我肚肠都打结了。”
程俊强用围裙擦着手笑:“客家菜就讲究个‘咸香肥’,你口味淡,等下别嫌咸就行。”
正说着,门帘一掀,张建军抱着孩子进来了,身后跟着程小芳,还有程建山和王秀兰两口子。
“表叔!”张建军和程小芳喊了句,手里拎着袋水果。
“哟,来了,快,菜都快好了。”
表嫂端着梅菜扣肉出来,见人都来了,也是立即招呼起来。
众人围着八仙桌落座,八菜一汤全部上齐。
程俊强拎出坛自酿米酒,给众人都满上。
“来,建军,来了鹏城,也是一个新开始了。”
程俊强端起酒杯,“就像阳仔说的,鹏城不仅金钱满地,前途也是无限。
要求不高,短时间先当上大队长,后面再提拔到副所,所长,副局”
“哈哈哈!”
众人也是被程俊强引笑起来。
“老表你莫要画大饼!大队长哪是说当就当的?”
他转头望向女婿,眼角笑出细密的褶子,“不过只要踏实干,好好发展人脉关系,咱们建军准能闯出点名堂!”
程建山也是举杯道:“目标不用想那么多,大队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所以,先朝这个目标新奋斗。干一杯!”
张建军攥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望着碗里摇晃的倒影,鼻尖泛起酸涩:“谢谢爸,谢谢表叔,谢谢阳仔!我会努力的。”
张建军也是各自敬了一杯。最后众人才一同干杯。
这时候,表婶笑说道:“快趁热动筷子!再不吃梅菜都吸光肉汁了!”
程俊强也给张建军盛一碗枸杞叶猪杂汤,笑说道:“趁热食!建军明天去新单位报到,饮碗汤定魂。”
热汤飘着油花,张建军呼噜喝下半碗,额头沁出细汗,“鲜!这味道还真是没的说!”
程小芳突然“哎呀”一声,从儿子嘴里抠出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抓手里往嘴里塞的一根蔬菜。
“哈哈,这才一年,长得真快,都会抓菜吃了。”
程建山那脸上露出外公独有的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