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七点。
青华大学无线电系的小会议室里，亮着日光灯，灯管偶尔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程阳注意到墙上还贴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标语，黑板下方积着厚厚的粉笔灰。
程阳和卫云已经来这里五分钟了，就等老教授做完手里的事情。
随着周文周教授取下老花镜擦了擦，才听其说道：
“小程同志提到的数字视频压缩，我们实验室确实在做相关研究。”
他转身从铁皮柜里取出一沓资料，“这是去年从ieee期刊上复印的论文，关于离散余弦变换在图像处理中的应用。”
程阳接过资料翻了翻，所有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几分钟后，程阳指着一篇论文说：“这篇walce的《dct图像编码》，去年刚发表的。这也是重点。”
“对，但理论归理论。”
周教授叹了口气，指着角落里一台盖着防尘布的机器，无奈道：
“我们仿制的dct编码器，用了128块集成电路，体积抵得上两个衣柜。这技术代差很大。”
程阳走近细看，机器侧面贴着‘国家重点科技攻关项目-85-12-03’的标签。
他轻轻掀开防尘布，露出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通过看过的论文资料，好奇问：“采样频率能达到多少？”
“目前只能做到5hz，勉强满足ntsc制式。也就是电视的制式。”
周教授苦笑着拉开抽屉，取出一盒打孔的纸带，“这还是用学校那台djs-130计算机仿真的结果。”
程阳道：“我邀请了中科院的一个教授，估计也快到了。这相关的技术，我也不懂，只能通过你们的交流，来回答我的事情了。”
“可以。”周教授微微点头，而后继续研究手里的东西。
十几分钟后，李标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还带着一个教授。
“抱歉来晚了，所里临时开会。”
李标这时候说道：“这是陈玉立陈教授，专业的芯片方向专家”
一番简单寒暄认识后，众人进入了正题。
陈玉立从包里取出个铝制饭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块芯片，“这是我们用nos工艺试制的dct处理器，集成度比青华的高些。”
程阳等人不懂这个，只是看向周教授。
后者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芯片，在灯光下观察。
陈玉立从笔记本里抽出手绘的电路图，“工艺限制，只能做到3微米线宽，功耗太大。”
周教授问：“如果采用os工艺呢？”
“那至少要两百万美元流片费。”陈教授摇摇头，“去年自动化所想引进日系的电子束曝光机，外汇额度批不下来。”
会议室突然陷入沉默。
程阳忽然插话道：“其实可以换个思路。
国外有公司正在研发专用视频压缩芯片，我们如果能抢先实现算法突破，或许就有弯道超车的机会。不一定要压死在这些工艺上。
如果能去那边参观，相关的费用我们也是可以承担的。”
“年轻人有想法！”周教授呵呵一笑，“但不是说绕开就绕开的。且不说工艺，现在最大的瓶颈是存储器。要处理一帧ntsc图像，至少需要64kb的dra。”
陈教授点头，补充道：“而且必须是高速dra，国内现在只能生产16kb的，已然是代差。”
程阳沉默片刻后，问：“具体的，我不专业，但我基本听出了一个意思，是做不到的意思？”
周教授点头，也不觉得丢脸，毕竟国内的技术确实是落后。
陈玉立没开口，但也是这个意思。
卫云皱眉，问：“没法进一步研发？”
周文叹道：“卫云，这不是我们想就能的。这是需要上面要求的，且许多设备都无法提供，只能留在理论上，且许多理论都没法进行验证。”
“说白了，缺钱。”程阳挑开问题根源：“这都需要外汇购买。但外汇又是有限的。”
周文、陈玉立、李标三人都纷纷点头。
钱，做科研就是这一点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
程阳沉思片刻后，问：“如果我们投资，不管你们需要什么设备，还是出国考察什么的，你们有把握在两三年内研究出来吗？我说的是可以申请专利的那种。”
陈玉立摇头：“科研的事情做不到保证。做科研也是看运气，有的时候，运气好，有些难题一下子就给攻关了。有些能卡死几个月，甚至几年。”
程阳有些无奈，难道还要等美国那边的公司研发出来后，在姜姜万猛（非错字）之前买下来？再和其合作？
周文这时候也说道；“卫云，这技术前景听着不错，但相对来说，投入未必能回本。”
卫云和程阳并没有说出未来的利益，因而周文才有这么一说。
但卫云摇头：“周教授，投入是否回本另外再说，主要是国内还有没相关的技术？”
周文忽然道：“合肥倒是有一家。你这类需求和影像有关，找电视研究类的或许有别的想法。”
卫云一愣，不由看了程阳一眼。
也在合肥？
程阳沉思起来。
“周教授，”他突然开口，“您说的合肥那家单位，是不是有个姓姜的工程师？”
周文推了推眼镜：“这点我倒是不清楚，但同级的，好像没姓姜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陈玉立：“你们中科院电子所不是跟34所合作过项目吗？“
陈玉立一愣，沉思片刻后，一拍大腿：“对！去年搞电视信号处理系统时，提出的场存储方案很有创意。”
卫云敏锐地注意到程阳眼中闪过的精光，若有所思地问：“这个34所，研究方向是哪里？”
“主要是电视信号数字化处理。“陈玉立说道，“34所就在《电子学报》上发了篇论文，提出用离散余弦变换压缩电视信号。但具体的忘了。”
程阳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程阳盯思绪翻涌——上一世，正是姜万猛在美国看到c-cube公司的peg解压缩芯片后，萌生了研发vcd的想法。
如果这边目前没进展，他就要去那边问问了。
“云哥，”程阳转向卫云，语气郑重，“那边有熟悉的吗？”
卫云看向周文和陈玉立，“周教授，陈教授，能不能帮忙写封介绍信？”
他顿了顿，“就以电子工业部技术调研的名义。我们想去那边问问。”
周文微微点头：“可以。但无法确定那边就有你们想要的技术。”
“这不是问题，若是都没有，那只能从国外了解了解了。”程阳说道。
随后，拿到介绍信，程阳和卫云便接送李标和陈玉立回中科那边。开车的是韩文。
他对学术没兴趣，一直在车里待着，接送人也是他做——毕竟这是卫云交代的。
但在车上，李标看向坐在一边的程阳，“无土栽培的，你还在了解吗？”
程阳点头：“准备今年回老家后，在老家尝试种植基地。我也在了解您之前说的何兰的什么技术，但还没有消息。”
李标欣慰道：“你要有长期的心理准备，这不是一两年能完成的。”
程阳笑道：“我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陈玉立好奇：“小程同志还在研究农科方面的？”
李标笑道；“他是个很有计划和前瞻性的年轻人”
李标就将程阳当初说的，稍微简略说了一番，最后道：
“所以，这食品安全是一定要重视的。否则将来随着新需求增加，食品安全问题也会变得严重。”
陈玉立很是赞同：“吃进嘴里的，确实是要重视。但现在制度还不完善，小程同志能未雨绸缪，确实很不错。”
“哪里，陈教授”
程阳谦虚了几句，而后在车上，继续请教芯片和无线电技术的相关。
陈玉立也没想到程阳能知晓这么多相关的，谈性不错，和程阳聊了起来。
程阳也没说将来插手芯片什么的，那都是90年之后的事情了。
说那么多没用，顾好目前再说。
现在就是多赚钱，为以后做准备。
前面的卫云和韩文，都不得不惊叹于程阳跟谁都能谈得来的本事。
谈要谈得对口，谈得高兴，才叫谈得来。
显然，程阳就符合这点。
夜色渐深，吉普车行驶在空旷的学院路上，车灯划破黑暗。
程阳透过车窗望着中科院大门上闪烁的红色五角星灯，思绪万千。
“到了。”
韩文踩下刹车，吉普车停在宿舍楼门口。
李标和陈玉立下车时，后者军绿色的帆布包不小心勾住了车门把手，几份文件散落在地。
程阳眼疾手快地帮忙捡起，在宿舍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瞥见最上面一份印着《半导体器件发展五年规划》的标题。
“谢谢。”陈玉立接过文件放回包里。随之又拍了拍程阳的肩膀：“好好奋斗。”
程阳点点头。
送他们回去后，卫云和程阳三人则是回了招待所。
“我会让人调查一番，确定人在不在那边。如果在，再过去。”卫云没下车，只是朝说道。
“好的！”程阳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