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路上,程阳已将提前编好的“剧本”告诉周小妹——装病、欠钱的事必须咬死。
至于他的身份,则是对象,陪她回娘家,也是帮忙“还债”的。
周小妹听时哭笑不得,却又觉心头甜丝丝的。
母女俩在房间里密谈时,程阳独自坐在售票点门口的竹椅上。
竹椅在程阳身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县道上运煤的卡车轰鸣着驶过,扬起一片黄尘。
两母女在房间里说了什么,程阳不知道。
直到周小妹红着眼眶出来,身后跟着身形瘦小,但同样抹泪的周母。
两人都显然是哭过。
周母见到程阳的瞬间,便认出他是当年上门的年轻人。
但却没提往事,只是将女儿的手郑重放进程阳掌心:“小妹跟我说了你的事,谢谢你肯拉她一把。”
“你愿意帮小妹,也喜欢小妹,我同意了这件事。当然。我同不同意也不重要了,”
她苦笑一声,“我这当妈的意见从来不算数。主要是小妹喜欢。她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
周母看向女儿,“好好在鹏城生活,那边比这边好。妈这边不用操心。为你自己想想就好。能看到你平安,那就放心了。”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还沾着洗不掉的渍,“我知道我这当妈的没用,当初唉。”
“这个你拿去!”周母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硬塞给女儿,“本想着将来你出嫁时给的。”
布包散开一角,露出对泛黑的银镯子,看款式至少是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周小妹像被烫到似的缩手:“妈!这是外婆留给你的!”
“你收着。这就是给你留的,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没这个资格要。”
周小妹含着泪收下,又要将钱拿出来,但是周母就直接摇头,将钱压了回去:
“妈知道你孝顺,可这钱我不能拿。
她按住周小妹递来的信封,“你在鹏城处处要用钱,将来还要还债。我拿了这钱,你爸和哥哥们能把家底翻个底朝天。”
周小妹的眼泪又落下来,信封在两人之间推来搡去。
“好了,我要走了,出来不能太久,不然。你爸该多想了。”周母将信封抢过来,直接塞回小妹的包里。
“阿姨,您放心。”
程阳轻轻按住周小妹颤抖的肩膀,“以后小妹想见您,我随时带她回来。您在镇上要是遇上难处,就给阿水打电话。”
他指了指靠在中巴车旁的陈阿水,后者立刻挺直腰杆,冲周母点头。
周母眼眶泛红,却强撑着笑:“好,好。你们在鹏城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
“该走了。”周母最后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在那熟悉的脸上停留:
“虽然你不是妈生的,但你从小就懂事,就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别像我。在鹏城好好的别回来了,这里不是家”
话音未落,便转身钻进接她的车里。
逐渐远去的引擎声,碾碎了未尽的叹息。
周小妹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攥着信封的手迟迟不放。
程阳轻轻揽住她的肩,感觉到她后背在微微发抖。“以后想见阿姨,咱们就回来。”
他低声说,“但今天听她的,先让她安心。”
她瞥见周小妹将信封塞进挎包最深处,指尖在拉链上停留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程阳最后想了想,对陈阿水说道:
“麻烦你一件事。偶尔派人去看一下阿姨,如果阿姨碰上什么事情,可以电话联系我。至于那父子就不用管了”
陈阿水点头:“这不是问题。
程阳也没有说接周母去鹏城什么的。
没这个必要。她有自己的家庭,也不可能离开。除非她真的愿意跟着小妹。
程阳也不着急赶车,就在这里休息一晚,等明天再走。
周小妹也任由程阳安排。
当天下午,程阳带着周小妹在县城逛特产店。
周小妹买了两斤铁观音,程阳喜欢喝这样的茶。
又买了两斤单丛,叔叔喜欢喝,挑了包桂花糖,婶子喜欢吃
程阳默默跟在身后,帮她提东西。
不知不觉的,两手提着两大袋。
次日清晨返程,周小妹靠窗而坐,头轻轻靠在程阳肩上。
车颠簸着驶过省道,她忽然开口:“我妈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但却是她养活了我。小时候,她也总会将哥哥吃的东西分一些给我。
我从不怪她,因为她在家里,也是受气的那个”
程阳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有些凉,就抓住她的手,往自己的怀里捂。
指尖碰到他温热的胸膛时像受惊的兔子般蜷缩起来,红着脸,“我手凉”
“那就帮你焐热。”
程阳不由分说地按住她想要抽回的手,顺势让她躺下来,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让他们贴得更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茶花香。
“过去的事情,不用再多回忆,那都是苦日子。以后要过好日子,多想想好的。回到鹏城,好好过日子,这也是阿姨期待的。”
周小妹的眼珠从眼角滑落,抱着程阳的腰,微微哽咽起来。
程阳也没多说什么,而是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路上的牛车、田地里的农人、砖窑厂腾起的黑烟、远处的工地
这些画面像老电影胶片般一帧帧闪过,而怀里的温度如此真实。
回到鹏城,已是中午。
陈阿水在园岭村停车。
程阳准备给陈阿水车钱,但陈阿水严词拒绝,说道:“以后你们坐车免费的。
你帮了我们那么多都不收钱,坐个车要是还收钱,我就真的拉不下这个脸了。
我还想着以后不懂的,再过来请教你呢。你可不能拒绝。”
程阳笑道:“那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请教就说严重了,我也是门外汉,但有些主意还是可以一起商量的。”
陈阿水笑了笑:“不用谦虚,你的本事我们都知道。行,那我就先走了。”
程阳和周小妹跟陈阿水挥了挥手。
看着他开车消失在视线里,想起他们的“百福车”。
许在这颠簸的时代里,能让人安心的,从来不是多么宏伟的承诺,而是这样实实在在的烟火情份。
周小妹提议先回宿舍放东西再去超市。
收拾完特产,周小妹要去超市上班。但程阳按住她的肩:
“今天休息,这两天来回奔波的。好好休息下。明天再去上班。”
周小妹见程阳坚决的模样,也只能微微颔首。
程阳说道:“你就先休息一下,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晚上吃什么?我给你送来。至于那些东西,你自己送吧,我不越俎代庖了。”
周小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也摇头:“不用带了。这次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有的吃的。”
程阳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然后就走了。
送不送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回到超市,程建山和王秀兰见儿子回来了,也知道事情办完了。
王秀兰拉着儿子问了一下。
程阳将周母的事简略说了,末了道:“小妹他妈这个人还算是明事理的。主要是那父子三个才不像人。”
最后王秀兰叹道:“小妹苦命,她妈也是一个苦命的。碰上这种丈夫和儿子。
将来要是过不下去,过来跟小妹住也不是不错,也可以照顾一下小妹的生活起居。
不然在这种家庭,命都短几年。”
程阳对此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过各有各的家庭,她也未必能舍弃得下。将来小妹要是有孩子,她要是愿意来,让她来也不错。”
听到这话,王秀兰眼睛一亮,璇玑想起首都那个,又瞪了儿子一眼:“确定是哪一个了?”
程阳咧嘴一笑:“以后再说。”
“臭小子!”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你啊,别总想着以后。有些事,该定下来就定下来。”
程阳耸耸肩,“我还小,不着急。”
王秀兰顿时四下寻找,看到一处地方有鸡毛掸子,过去抄起来。
程阳眼尖,顿时撒腿就跑:“妈,晚上不用做我的饭,我去表叔店里吃。”
转身见儿子跟小时候撒腿就跑的模样,也是气笑了。
但也是无奈地将鸡毛掸子放回去。
孩子大了,管不了了。
程阳离开超市后,则是上了手表厂。
林炳坤没在,袁强在盯着工厂。
“老板。”袁强见到程阳回来了,也是连忙喊道。
“辛苦了。”程阳问:“坤哥呢?”
“好像被他的朋友叫走了。”袁强说:“他让我在这里看着。”
程阳疑惑,也随之点头道:“那行。你忙你的。”
他随之上了办公室,查看这个月的账目情况。
现在的手表厂,利润都很稳定,每月最少都有三万条手表的订单,多的时候五六万。
也就现在韩文的手表还不需要,否则会更多。
林炳坤的账记录得很详细。
就连今年的总账都已经提前算好了。
看着最后高达五百六十几万的利润,程阳也是满意地点点头。
这都是扣除所有开支后的利润。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笔“赔付”款。不然是四百多万。
这笔钱是另外算的。
收好账本,程阳想了想,准备去酱菜厂看看。
毕竟又要年货促销,这酱菜也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