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时间到了1月25日。
清晨六点,寒意更甚。
鹏城仿佛还沉浸在浅眠中,街道寂静,昨夜残留的冷意尚未被微弱的晨光驱散。
一辆略显陈旧的“百福”客车,稳稳停在了上步南村的超市门口。
最后一股黑烟在凛冽的空气里迅速消散、融入。
今日,所有归家的人都在超市门口齐聚。
送行的人群中,周小妹的身影清晰可见。
众人将分作两拨,先在程阳所在的镇上下车,之后再转道前往林泽沛等人所在市县。
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衣或夹克,早早等候着,呼出的气息在眼前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车辆抵达,众人便开始按路程远近放置行李。
带回去的东西不少,好在车内空位尚多,足以容纳。
陈阿水叼着烟,指挥着跟车的两个小弟有条不紊地搬放,易碎品则小心地安置在上层。
“水哥,都弄好了。”小弟拍拍手,向陈阿水汇报。
陈阿水转向程阳,咧嘴一笑:“都上车吧,赶早不赶晚,临近年关,路上人多。”
“好,大家上车!”程阳招呼着众人。
他家没准备开车回去,只为低调。
老家翻新的房子花不了太多,但一辆小轿车动辄十几二十万,在回乡路上也太过扎眼,容易“惹事”。
辛苦些坐客车,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与周小妹挥了挥手,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压下心头那份难以言说的不舍,随着众人登上了车。
昨晚他也已与方梅道别,此刻便没让她再来相送。
引擎启动,客车缓缓驶出上步南村,汇入渐渐繁忙起来的深南中路。
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倒退——鹏城在建的高楼、老旧的瓦房棚屋、刚开工的黄土地、荒芜的野地,在熹微的晨光中被一一抛在身后。
就在程阳乘坐的客车远去之后,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悄然停在了村口的路边。
驾驶座上,方志明注视着客车消失的方向,又侧头瞥了眼副驾上沉默的妹妹,嘴角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
“来了又不去送?闹别扭了?”
在他看来,和程阳闹掰了最好。
方梅没有理会哥哥的揶揄,目光穿过车窗,专注地望向村口的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她脖颈间围着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方志明看着妹妹的举动,眉头微蹙,试探着问:“你想找周小妹?”
“哥,开到园岭村口,靠边停。”方梅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我想跟她聊聊。”
方志明发动车子,驶向不远处的园岭村,疑惑更甚:“不想让程阳知道?”
方梅依旧沉默,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迅速掠过的街景。
吉普车在园岭村口停下。
方梅推门下车,仔细拢了拢围巾,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
“我陪你过去?”方志明作势也要下车。
“不用,”方梅的声音隔着围巾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你在车上等,我自己去。”
方志明无奈,只得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透过车窗注视着妹妹走向里面那棵枝叶虬结的老榕树。
村口突然停了一辆军用牌照的吉普车,让骑着自行车、载着周小妹回来的刘洋瞬间提高了警惕。
她放缓了车速,眯眼打量着车牌和挡风玻璃上熟悉的警务标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只是天色尚未大亮,隔着距离,他并未看清车内坐着的是谁。
“怎么了,刘姐?”周小妹坐在后座,察觉到她速度的变化。
“没什么,有辆车。”刘洋含糊应道,蹬着车进入园岭村。
但周小妹在看到村口的那辆吉普车时,心头一跳。
很快,到了楼下。
“谢谢刘姐”
周小妹轻盈地跳下车,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衣。
但话还没说完,目光却被榕树下那个静静伫立的身影攫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姿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围着一条一看便知质地精良的羊绒围巾,气质沉静而疏离。
这气质,与这清晨微寒、带着烟火气的城中村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在见到那女孩的面容时,周小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方梅也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方梅抬步,缓缓向周小妹走来。
晨风掠过榕树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周小妹?”方梅的声音不高,清冽如这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种确认的语气。
“我是。”周小妹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却并无怯意。
她看着方梅露在围巾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透着聪慧和一种清晰的审视。
她心里反而奇异地安定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我是方梅。”方梅在周小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微微拉下一点围巾,露出一张素净却轮廓分明的脸,眼神坦荡而直接,“方便聊聊吗?就一会儿。”
周小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辆沉默的吉普车,隐约看到驾驶座有个模糊的人影。
果然,她的猜测没错。
那辆车,她见过三次。车牌号自然记住了。
她收回视线,对着方梅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着柔媚的底色,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坚韧:“好。就在这儿?”
“嗯。”方梅指了指榕树旁略显粗糙的石砌矮墙,“坐会儿?”
刘洋疑惑地看着走来的方梅,她并没有在园岭村见过她。
但却听这次周小妹说道:“刘姐,你先回去吧。”
刘洋疑惑:“需要帮忙吗?”
周小妹微微摇头,笑说道:“不用的。是我朋友。”
刘洋点点头,离开了。
但她并没有上去,而是在看周小妹和方梅离开后,悄然在一处地方盯着。
片刻后,方梅和周小妹两人在冰冷的石凳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礼貌的距离。
清晨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皮肤。
方梅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知道你,程阳提过你。”
周小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棉衣的下摆,声音依旧柔柔的:“阳仔,也常跟我提起方姐你。说你很厉害,帮了他许多。”
“方姐?”方梅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叫我方梅就好。”
“方梅姐。”周小妹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温顺,眼神却清澈地迎向方梅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风穿过树枝的声音。
这沉默不显尴尬,反而像一种无声的角力,彼此都在掂量着对方的分量。
她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坦诚:“程阳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也很贪心。”
她没有看周小妹,但这句话的指向性,如同出鞘的剑锋,清晰无比。
周小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棉鞋鞋尖。
过了片刻,她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柔柔的神情,眼神却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透亮而复杂。
她没有直接回应方梅的话,而是轻声反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方梅姐,今天来找我,是想知道什么呢?”
方梅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周小妹。
她看到了对方眼底那份柔韧的坚持,也看到了那份同样了然于胸的无奈与挣扎。
她忽然觉得,自己预设的许多说辞,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有些苍白和刻意。
程阳的“贪心”,何尝不是悬在她们两人头顶同一片阴云?
这不是她们的问题,而是程阳。
“不是想知道什么,”
方梅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坦诚,“或许,只是想看看。看看他放在心里的人,是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邃,“也看看,我们各自在这个‘贪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她知晓周小妹的身世,也是程阳跟她说过的。
对于一个“溺水”之人,“救人”的程阳,在她心里已经是挥之不去的人。
周小妹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躲避方梅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两个同样聪明的女人,在这一刻,都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复杂的情感——有审视,有理解,有无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病相怜。
围绕着同一个男人,她们既是某种意义上的“对手”,又仿佛是被同一种情感困境捆绑的“盟友”。
风似乎更冷了些。
她们坐在冰冷的石墙上,围绕着那个不在场的、贪心的男人,开始了更深层次的交谈。
声音压得很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融入了清晨村口的背景音里。
方志明在吉普车里点了支烟,袅袅的青烟升起。
他只能看到妹妹和周小妹相对而坐的侧影,听不见她们谈话的内容。
但却莫名觉得那画面有种奇异的张力,安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他明白妹妹的心思,但这次来,她也不知妹妹是否来让周小妹放弃的。
自从妹妹毕业出来,上门说媒的人不少,还不少都是体制内的好家庭,但妹妹都不曾动过心。
可偏偏对一个小了几岁的家伙动了心,还这么死心塌地的。
他着实是不理解。
毕竟他也还未结婚,哪怕已经有在说媒了。
时间无声地流逝了三四十分钟。
天色大亮,村口早起的人影也越来越多了。
终于,方梅站了起来,重新围好了围巾。
周小妹也随即起身。两人再次面对面站着。
方梅看着周小妹,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明白了,我们都一样。”
周小妹也看着她,柔柔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方梅姐,路上小心。”
没有握手,没有道别,也没有任何明确的承诺或结论。
方梅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村外的吉普车。
周小妹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村口,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离园岭村口,汇入了黄土水泥并存的城市街道。
周小妹站在原地,望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清晨的冷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冰凉的嘴唇,眼中神色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静默。
良久,她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无人知晓她说了什么。
她转过身,裹紧了棉衣,慢慢走回园岭村深处。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将她的背影也晕染得有些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