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温馨丰盛的饭菜,在一大家子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饭后,程建山和程阳陪着老爷子和程建国等人继续喝茶、抽烟、聊着村里的旧闻新事,和一些红白喜事,人情往来。
老妈则是和大姆洗刷碗筷,时不时也传来笑声。
等老妈忙完后,程阳则跟着老妈回去收拾,整理屋子。
后续两天,年关的脚步更近了。
腊月廿七、廿八,整个村子都沉浸在忙碌而喜悦的过年准备中。
家家户户飘出炸油角、做粿品的香气,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闹,鞭炮声零星炸响。
就在这年味渐浓的腊月廿八下午,几位穿着整洁、神情庄重的族老,在现任村长程德海的带领下,登门拜访了程建山家。
他们的来意很明确——商议翻修村中第一座、也是年代最久远的那座程氏宗祠。
知晓来意,程建山让儿子去喊老爷子和自己大哥过来。
堂屋里,王秀兰麻利地端上热腾腾的工夫茶。
袅袅茶香中,族长程德海抿了一口茶,放下精巧的小茶杯,和程建山一家聊着。
等老爷子和程建国来了后,便开口了。
“荣钦哥,建国。今天来,是为祠堂的事。你们也都知道,咱们村子的根,就在那座老祠堂。
也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庇佑着咱们子孙。
只是这些年,大家日子都紧巴,祠堂虽年年小修小补,到底还是破败得厉害。
梁柱朽了,瓦片漏雨,墙皮也剥落得不像样子。”
他环视在座的程家男人,语气恳切:“去年就已经提前谈了这件事,今年,我也走了各家各户。
基本上达成了意见。
现年景好了些,外头闯荡的后生也出息了。
各个房头商量了,趁着眼下人心齐整,又有几个后生跟着建山一家出去赚了钱,也愿意捐资,是时候把老祠堂彻底翻修一遍了!
这是光宗耀祖、福泽子孙的大事!
大家伙儿都盼着呢。咱们村最有出息的建山贤侄,能带这个头。”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希望程建山作为村里公认的有钱人,能成为捐资的主力。
王秀兰在一旁听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翻修一座祠堂?那可是不小的费用。
虽说家里现在宽裕了,可儿子程阳在鹏城开超市、搞发展,哪样不需要大把的钱?
但这件事,也确实是村里的头等大事,她也不会开口说什么。她更明白祠堂对潮汕人的重要性。
程建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老爹和大哥:“爹,大哥,你们说说。”
老父亲程荣钦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眼睛望向祠堂的方向。
那里承载着他大半生的记忆和家族的根。
大哥程建国也沉默着,他知道这不是个小数目。捐肯定是要捐的,但得看怎么捐。
再说,钱都是弟弟的,他也没法做主。
“德海,”程荣钦将铜烟头,放在一边,声音沉稳有力。
“修祠堂是大事,是祖宗留下的基业,也是咱们程氏的脸面。程家子孙责无旁贷。
这头,我们家带了。但这修建祠堂,需要多少?”
“好!荣钦哥深明大义!”程德海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
程德海翻出一本子,上面写满了修建祠堂的材料和价格,说道:
“这是我找几个师傅合计出来的,先生也说可以将两座祠堂合并为一座。这样将来祭祖也不用分两边。
合并后,会成为一座中等规模、用料做工尚可的祠堂,占地一亩地足够了。
全部建造下来,预算大概在五万元左右。
我们准备用红砖,水泥砂石、石料、瓦料、木料等。只要修建好,可以传承五六十年不用翻新那种。
将来的祠堂如何,交给后辈子孙就行了。荣钦哥,你可以看看。”
但程荣钦没拿,摇头道:“祠堂的用料向来就不便宜,无论是石料、木料、漆料等。我知道的。”
他顿了顿,报出一个让在座族老都精神一振的数字:“我们家认捐两万块。但分为六个记录,我、建国、建山、金强、金海,还有阳仔。”
程建国一听,顿时就要开口。
但被程荣钦打断了:“先别说。”
两万块!这在1987年的农村,绝对是一笔令人咋舌的巨款。
要知道,当时一个壮劳力在工地辛苦一年,能攒下千把块已属不易。
程荣钦这一出手,就解决了近半!
剩下的,就给村里人了。也好筹多了。
王秀兰听到这个数字,心里倒是惊讶。
但她也没多说,两万块很多,但对他们家来说,真没多少。
儿子捐给单位,十几万都捐了。
丈夫做什么捐赠,同样几万的费用都花了。
这两万也就没什么了。
这不仅是为祖宗,也是为丈夫和儿子在村里的名望。
有了程建山一家捐赠的“定海神针”,后续的捐资便顺利起来。
族长程德海早有准备,拿出一个红册子。
按照程荣钦的意思,记录下来。
只是在写钱的时候,程荣钦就说道:“德海,我的写五千,建国和建山各自四千,程阳三千,金强和金海各两千。”
“这不行”
程建国就要开口说什么,但程荣钦笑了笑,打断了大儿子的话。“就这么办!”
程建国皱眉。但外人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程德海见此,也就写了下来。
“钱,过年后会拿过去的。”程荣钦说道。
“好!听老哥安排。”程德海笑道。
之后,他们便离开,前往跟着程建山一家出去赚钱的几家去。
在程德海等人离开后,程建国就看向老爹,不满道:
“爹,我拿建山的钱建房子,就已经厚着脸了,现在还登记我们的名字,这哪里说得过去?”
程建山要开口跟大哥说什么,但程荣钦打断了老幺的话,看着大儿子:“按你这种说法,我这当爹的名字也不该写上去。”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建国皱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荣钦倒是没在意,手里的铜烟头敲了敲新的八仙桌:“你弟能去鹏城赚到钱,你出了力,房子的回报是够了,也是老幺的心意。
但你和金海金强的名字记上去,是对外说明一家齐心。但主要的目的是,给你弟和阳仔分掉注意力。
按照出钱的算,我的名字都不该写上去,但你想过没有?
要是只有你弟和阳仔的名字写上去,那明晃晃的两万块,会让人多少人盯着你弟和阳仔?
两万块在两人身上,现在分成六个人,从数字上看,谁更显眼?
虽说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家赚了钱,但分开看,依旧没集中一起来得显眼。”
老爷子继续说着:“捐钱的事情是必然的,这第一家是我们也必然的。
村里人都穷,否则祠堂也不至于现在才新建。
五万块,捐一万相对少了,捐一半就多了。
所以只是比一半少五千,剩下的三万由村里捐,也差不多了。
毕竟今年阳仔带出去的人都赚到了钱,想出名,一两千一定会有人捐的。
这也进一步分担了我们一家的注意力。
这两万我们六人分掉,你弟和阳仔就会不显眼些。当然,有没有用,也只是我自己的想法而已。
但不做,一定显眼。
我们家在村里的名气已经够多,再多也没用,反而会引来更多村外人的注意。
还有,捐两万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是方便将来建山和阳仔说的,弄什么种植养殖基地更方便。
有些钱花出去,只是为了让路更好走。”
这下,众人才明白老爷子的心思。
程建国抽着烟,也没了话。
姜的还是老的辣,老爹的想法,他确实没想过。这样一来,弟弟一家惹人注意的情况确实少了。
王秀兰听完后也很是高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这是好事。
也正如老爷子所猜测。捐钱的事情,确实有人愿意出多。
“善德碑”三个字,让程满仓、程木根等人眼中光芒大盛,这正是他们渴望的——
让自己的名字,甚至父祖的名字,与这座焕然一新的祠堂一同长存,成为后人铭记的家族贡献者。
程炳雄,程俊强,程满仓、程木根、程永顺等人。
这些人,跟着程阳在鹏城赚了钱回来的后生,早已摩拳擦掌。
在村长和族老等人来了,赚钱最多的程俊强和程满仓等人,各自认捐了两三千元。名字仅在程阳一家人后面。
十分靠前了。
赚少的程木根和程永顺等几人也各认捐了千八百的,主要是为了让家里两三人的名字能上碑。剩下的钱是为了建新房的。
其他还有二十几户今年在外打工小有收获的人家,也纷纷认捐了几百不等。
至于其他家的,一两百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至于没钱不出钱的也有,认捐这事本就不能强求。
红册子上,认捐的金额数字不断增加,缺的三万块也就够了,足够祠堂的全面新建了。多出的钱,会留在公家账户上,用于将来所需。
族老们捧着厚厚的红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之后更是在广播上,放了一句话:“祖宗保佑!咱们程家程氏祠堂翻修,年后择吉日动土!
所有捐资的善心人,无论多少,名字都将镌刻在祠堂院内的‘善德碑’上,永世流芳!”
腊月廿八,除夕。
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去祠堂祭祖。
捐钱修祠堂的事情虽说结束,但不少人都在祠堂门口聊着捐钱的事情。
程建山一家不出意外,在上完香后,又开始被围住了。
当然,都是熟人。
程阳则是被程满仓等人围着,同样询问捐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