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新年的年味,在走亲访友的喧嚣中愈发浓烈。
程建山家的新宅,因着主人的“出息”和年前那笔祠堂捐款,以及跟着程建山一家出门赚了钱回来的几家人表现,今年登门拜年的客人,比去年多了许多。
门庭若市!
除了本村的族亲乡邻,连林秋锦、林泽沛这些人,也联系了陈阿水,几人包了一辆丰田海狮面包车,风尘仆仆地从市里赶来拜年。
毕竟他们能挣到大钱,全是程阳一家的帮助。
程阳着实有些意外,但也是欢迎。
新宅宽敞,正好能好好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朋友。
林秋锦、林泽沛、程永顺、程满仓等这些熟悉的人,他们纯粹是来叙旧做客,也来感谢程阳一家。
然而,更多的访客,则是本村或邻村得了消息、揣着心思上门的。
他们大多是听说了程满仓、程木根这些跟着程阳出去一年的后生,竟然能揣着几千甚至上万块回家盖新房、捐祠堂,风光无限。
去年那些被家里人拦下、错失机会的年轻人,此刻肠子都悔青了,连带着家人也懊恼不已。
今年,他们是抱着极大的决心和期盼来的,目标明确——希望程阳年后出去时,能带上家里的孩子。
面对这些热切甚至带着恳求的目光,程阳没有一口回绝,但也没有轻易许诺。
而这件事,由老爸出面。
程建山早就练了出来,他态度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
“各位叔伯兄弟的心意我明白。大家想出去闯闯是好事。如果超市、厂子那边确实需要人手,我肯定会优先从咱们村里招。这点请大家放心。”
他将“需要人手”和“优先村里”两个前提说得清晰,既给了希望,又留下了余地。
这些事情,都是他和儿子提前商量好的。
对程阳而言,机芯厂确实需要大量工人,但这块业务是林炳坤在管理和招工。
村里的年轻人,在知晓程满仓他们赚的钱后,恐怕很难接受机芯厂流水线上相对枯燥、收入固定的工作。
即便在当下,两三百的工资已经很高。
但就怕对比。
况且,林炳坤自有他的用人标准和渠道,程阳不想过多干涉。
至于手表厂,未来缺口也是技术工人和普工,不缺业务订单,自然也用不着从村里额外招销售。
唯一可能需要灵活人手的是酱菜厂,跑市场、铺货的业务员队伍需要持续补充。
这块,他已经交给已经历练出来的程满仓去负责。
需要多少人、什么样的人,程满仓比他更了解实际情况。
而未来的晟华电子公司,蓝图虽大,但尚在襁褓之中,招工更是后话。
于是,程阳将日常迎来送往、应对找工需求的事情,交给了父亲去处理。
他自己则换上一身普通的旧工装,招呼程永顺、程木根、程满仓等几个人,各自蹬上自行车,开始了解村子的“田野调查”。
这一次,目标更明确。
摸清蔬菜种植和家禽家畜规模化养殖的可行性。
几个小伙子骑着车,穿行在三甲村各个田埂地头。
至于村子的公路道路,他很清楚。
路面坑洼密布,自行车颠簸得人屁股生疼。
想要富,先修路,这路,自己肯定没法修。
这路,没个三五年大修,怕是难指望。
现在在村里搞鲜菜基地,真跟把钱扔水里差不多。
现实让程阳冷静许多,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不可能这么瞎搞。
跑下来,结合成本核算和市场规律,程阳心中那关于“反季节蔬菜基地”的想法,终究在现实交通瓶颈前熄掉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基础设施没有质的飞跃之前,长途运输高时效、高损耗的生鲜蔬菜,风险与成本远超收益。
不如就近在珠三角建立采购渠道更实际,毕竟交通公路更好。
时间到了大年初六,
年节的喧嚣稍歇,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和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余香。
程阳和父亲程建山拎着年礼——一条“双喜”烟和两盒鹏城带回来的精致糕点和茶叶,来到了村支书程德海家。
作为族长兼村支书,程德海在村里的地位和威望很不错的。
祠堂捐款的事宜在他主持下顺利进行,账目清晰,人心凝聚,更让他在村里的威信达到了新的高度。
“德海叔,过年好!给您拜个晚年!”程建山笑容满面地递上礼物。
“叔公,过年好。”程阳也恭敬地行礼。
“哎呀,建山,阳仔!快进来坐!自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
程德海红光满面,热情地招呼父子俩落座。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从热闹的年节转向了村里的正事。
程建山提了提这几天来家里想跟着程阳出去做工的人不少,程阳也简单说了自己的考虑——优先村里,但要看具体岗位需求。
程德海点点头:“嗯,阳仔考虑得周全。带人出去是情分,也得看本事和位置,不能大包大揽。”
程阳见时机成熟,便顺势切入核心议题:
“叔公,我爷爷跟我爸都常说赚了钱,不能忘了村子,能带着村子一起发展赚钱,那就更好了。
说以,这次回来,除了过年,也想跟您谈谈对村里发展的一些想法,主要是想了几天后的结果。”
“哦?快说说!”
程德海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很感兴趣。他知道程建山一家不是空谈的人。
“首先是关于我们想过的蔬菜种植基地。”
程阳开门见山,“我这几天把村里曾经几个生产队的田地都仔细看了一遍,也重点看了路。”
他详细描述了土壤、水源的现状,重点强调了交通的致命伤。
“叔公,最要命的就是路。村到镇那条主干道,坑洼不平,从镇上到县里的路也是差多。
鲜菜这东西,最怕折腾和耽搁。
从采摘、装车,经过那段土路颠簸到镇上,再转运上大车,长途跋涉到鹏城,就算用棉被保温、冰块降温,损耗率保守估计也在三四成以上。
碰到天气不好吗,或者路上碰上意外,损耗过半甚至全车报销都有可能!”
程德海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他作为村支书,对路况的恶劣自然心知肚明。
“是啊,这路,现在也没法修,咱们村自己修那更是天方夜谭。”
程阳继续分析道:“关键是蔬菜的价格本身就不高。
鹏城市场虽然大,但价格大家都清楚,一斤赚几分一毛的。
咱们这长途运输,加上高损耗和额外的保鲜成本,平摊到每斤菜上的成本就高得吓人了,完全失去了价格优势。
而且,一旦菜到了市场卖相不好或者稍有延误,价格就会被压得更低,甚至烂市。
算总账,风险大,利润薄,甚至可能亏本。
所以,这个想法,眼下条件真的不成熟,强行上马,恐怕会好心办坏事,让参与的村民受损失。
只有路都是水泥路,且路上没人为意外,那还好做一些。”
程德海沉吟着,也明白这就是硬性困难。
最后的‘人为问题’,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村里小孩去镇上读书,都会时不时碰上拦车抢东西。更别说一车货物过去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阳仔你说得在理。我也知道路是老大难,可听你这么一算细账,这蔬菜基地确实像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摸不着。可惜了。
那,你们转悠这几天,就光看菜地了?没别的想法?”
他眼中带着期待。
程阳笑了笑:“叔公,鲜菜不行,但我们觉得,搞规模化养殖,尤其是养猪,是条值得尝试的路子!”
“养猪?”程德海眼睛一亮,“快详细说说!”
程阳条理清晰地阐述了他的构想:
“我的想法是,由村集体牵头,成立一个专门的养殖合作社,用集体出土地,或者协调租赁合适的荒地、坡地。
我这边可以投入主要的启动资金,用于建设规范的猪舍、购买种,饲料和必要的防疫药品。”
“日常管理由合作社负责,优先吸纳村里有经验、负责任、肯吃苦的社员参与。
按劳计酬。技术方面,我会想办法联系鹏城的农科所或者县畜牧局,请专家过来定期指导,或者送骨干出去培训。
最关键的是销路,我的超市可以签订长期的保底收购合同,定好等级、重量标准和收购价,解决最大的后顾之忧。
利润分配上,扣除成本和预留发展基金后,按集体占股、个人劳动投入、以及我的资金投入比例进行分红。”
“等会,”程德海听得头有些发懵,“阳仔,你说得很顺畅,但我听不明白后面啊。你简单直白点,说点我能听明白的。”
程阳和程建山见此,也是笑了笑。
程阳稍微想了想后,直白些说道:
“养猪,皮实!不像菜那么怕颠簸。咱村到镇上路是烂点,但猪在车上晃晃悠悠,到了鹏城照样活蹦乱跳,掉不了多少膘。我那超市天天要肉,量大的很!
我跟村里签个‘包圆’合同,养出来合乎标准的猪,我全收!价钱咱提前说好,不让乡亲们吃亏。”
“至于怎么样,那也简单。村里出地方,找个村边下风口、离水井远点、路还算能走的地儿,划出来盖猪圈。
地方要宽敞点,比咱以前生产队的猪栏大、干净。
村集体出钱,其中盖猪圈的钱、买好猪崽的钱、猪草猪食的钱、还有给猪打防疫针的钱,这些钱,都由村集体负责。村里出人管。
找几个咱村信得过、会养猪、能吃苦的人来专门管。
给他们开工钱!
猪养好了,卖掉了,赚的钱扣掉本钱和开销,剩下的就是村子赚的。
一部分按干活多少分给管猪场的人,剩一点留着以后扩大。
技术找人教,来教咱们咋盖猪圈才不臭、不得病,咋喂猪长得快,咋打针防瘟。咱按人家教的来,少死猪才能多赚钱!
村里集体有钱了,参股的人都能挣钱。
管猪场的人赚两份:一份是工钱,一份是分红,比种地强!
但养的猪只能养本地猪,别的猪不要。虽说成本会高一些,但没事,我们家的店是卖两种猪的。
当然,这些都是基础的设想,如果真要做,还有更详细的步骤。
叔公,可以想想这方式是否可行。且开办养猪场,也需要资质,需要上面批复的。”
程德海听完程阳这直白一些说法,也就听明白了。
只是他不着急开口,而是思索起来。
堂屋里,茶香氤氲。
程阳知道,改变家乡的路,需要因地制宜,需要步步为营,不是头脑一热就行的。
这也需要村里和镇上的支持。
蔬菜不好运输,成本不好控制,养猪会好一些。
到时候借用公家的名义运输,路上的麻烦也会减少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