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1日，鹏城，酱菜厂。
初春的鹏城，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寒意，但酱菜厂区门口，却弥漫着一股热烈而紧张的气息。
程满仓看着眼前八个昨天从老家下来的，穿着崭新但明显稍不合身、带着浓厚乡土气息的村里人，心里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干劲。
这八个人，是他从老家带来。
六个是亲戚朋友，两个是邻村的表亲，也是老妈那边的亲戚。
但总体来说，都知根知底、踏实肯干的人。
最大的不过十九，最小的刚满十七。
为了办妥他们的暂住证和边防证，程阳让程满仓去对接，也是为了历练。
此刻，八双年轻的眼睛带着好奇、敬畏和一丝紧张，齐刷刷地盯着程满仓。
程满仓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他拍了拍手里那本熟悉的、边角磨得更白的蓝布面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都听好了。”程满仓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清晰，“证件都给你们办齐了，住的地方也安顿下来了。
从今天起，你们就不是老家的闲散后生了，是咱们‘成鹿酱菜厂’的工人了！
我现在是用我们老家话跟你们说，以后在厂里做事，少说老家话，毕竟这是工作，平时我们怎么说都行。得要让厂长和师傅们都听得懂。
一开始，我也不怎么会说，但多听多看，很容易就会了。”
“你们都是我们村的亲戚朋友，但工作上，得要按照规矩办事。因为这牵扯到你们将来赚的钱”
程满仓按照书本上早已写下来的内容，和在场的人一一说着。
众人也都一一听着。
在他们看来，程满仓来这里一年，能成为万元户，那就说明说的话是有道理，是对的。
因而，他们都听得很仔细。
“用心学，学到多少，就事关我们的收入。不想学，马马虎虎的，别怪我后面送你们回老家。
相信我，你们没得选！
在关内，暂住证三个月登记一次，不想在关内，要么回老家种田，要么自己去关外工厂，每个月拿一百来块的工资。我就这么这么学过来的。”
“最后，说最要紧的！”
程满仓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你们能坐在这里，能有这份工作，能有挣钱的机会，都是程阳给的！
没有他，咱们这些人，现在还在村里刨那几亩水田，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现钱！
我们出来的十几人，也都是依托程阳才有今天。
这份恩，你们得给我刻在骨头里，记在心上！
程阳不是小气的，反正很需要我们成长起来，也会给我们学习的机会，以及将来赚更多钱的机会。
就看我们努不努力学习，努不努力做事。
换成你们，你们也想要有用的人，而不是做事马虎的。
正如建山叔说的，她们有心带我们一起，，但如果连我们这些村里人都不团结，拉不起我们，那就只能是我们的问题。”
“这工厂，是程阳的，也是陆厂长的，”他顿了顿，看着他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所以，第一，谁要是偷奸耍滑，不好好干，那就是打我程满仓的脸，更是打程阳哥的脸！在厂长面前丢咱们村的脸！
要是被我发现了，或者让陆厂长、厂里其他人告到我这儿，别怪我不讲情面，该滚蛋滚蛋。”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个年轻人脸上都露出紧张的神色，互相看了看，不敢吱声。
“第二，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程满仓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干活要勤快，手脚要麻利，眼里要有活。陆厂长是老板，也是技术师傅，更是管事的。他说啥就是啥，要听，不懂就问，别瞎干，弄坏东西、糟蹋了酱菜，都是要从工资里扣的！
工友之间要和气，别打架生事。
鹏城是特区，规矩大，别瞎跑，晚上不许在外头晃荡，特别是别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咱们是来挣钱，回家让父母荣耀的，不是来享福的！”
他指了指厂房：“看见没？那就是咱们干活的地方。从今天起，我会教你们怎么做厂里的活。
只有对自家工厂的产品全部熟悉，出去谈业务才不会一问三不知。我给你们准备了本子和笔，你们也都读过书的，多记多看。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八个年轻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声音有点参差不齐，但分量十足。
“嗯。”
程满仓点点头，脸上的严肃稍微褪去一些，露出了点属于“自己人”的亲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就是怎么干能多挣钱。”
他扬了扬手里的蓝布本子，“看见这个没？这是我的‘宝典’！当初我啥也不会，连算账都算不利索，就靠它，一点点记，一点点学。”
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只有他自己才完全看得懂的符号、草图展现在众人眼前。
“上面记着客户的名字、地址、要啥货、要多少、啥时候要、这人啥脾气、有啥要注意的还有送货最好的路。脑子记不住，就靠它！”
他把本子合上，郑重地说：
“我教你们干活，也会教你们怎么记这个。别嫌麻烦，也别觉得丢人！
想挣钱，想在这鹏城站住脚，就得下这笨功夫！这‘笨’功夫，就是咱的‘巧’办法！
你们不是替别人赚钱，而是替自己赚钱。
只要肯学肯干，跟着我，我保证你们年底回家，兜里揣的钱，比爹妈五年挣的都多！
盖房子、娶媳妇、光宗耀祖，都不是梦！”
这番话，像火种一样丢进了干柴里。
八个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紧张和拘束被一种火热的渴望取代。
程满仓描绘的前景，正是他们离乡背井的终极梦想。
“满仓哥，我们听你的！”
“对，跟着满仓哥干！”
“保证好好学！”
看着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程满仓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知道，光靠恩情和规矩压着不行，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奔头。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今天就说这么多。记住，咱们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在这里更要抱成团！
谁有困难，互相帮衬着点。但该守的规矩，一点不能破！”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光说是不行的，得让他们尽快熟悉环境。“走！”
他挥手招呼，“现在，先带你们认识认识各个师傅，认认地方。”
“哦对了，”他刚迈步又停住，回头严厉地扫视一圈，重点盯了几个在家就有抽烟习惯的人身上。
“厂里，任何地方，包括仓库、车间、晾晒场，绝对不允许抽烟！发现一次，扣掉当月工资！
这不是开玩笑，任何工厂都是禁烟！
但在外面跑业务，风里雨里的，你们抽不抽我不管，但在厂里，一根烟丝都别让我看见！”
“那程阳程阳哥啥时候来厂里？”一个年纪稍小的后生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对这位传说中“贵人”的敬畏和好奇。
程满仓看了他一眼，是自己老妈那边的亲戚，摇头：
“程阳事情多得很，比咱们想的可多多了。他一般月中和月尾才会过来看看。
平时这里，都是陆厂长在管着，他说话，就是程阳的意思。等程阳来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带着困惑的脸，“还有啥问题？现在都问出来。”
“满仓哥，那那学这些活计，要多久才能上手，才能开始挣钱啊？”另一个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眼睛紧紧盯着程满仓。
程满仓没有立刻回答，他环视着这些和自己当初几乎一模一样、带着忐忑与渴望的脸庞。
最后道：“这就看个人的悟性，更看肯不肯下功夫。但厂里的活基本都很快的。
像处理原料、洗坛子、贴标签这些基础活，还有看酱缸、尝口味、甚至跟人打交道，那得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他想起自己当初的笨拙，想起陆师傅的耐心和程阳的鼓励。笑了笑：“别急，也别怕。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当初，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把整个厂子里里外外所有的工序、所有的产品种类都摸清楚记明白。
又用了两个月，才把鹏城那些批发市场、小卖部的位置记在脑子和本子里，才敢自己单独去送货谈单子。”
他看着他们，眼神坦然而坚定：
“咱们都不是天才，也没见过大世面。咱们有的，就是一把子力气，和一颗想挣钱、想出头的心。
在这鹏城，想站住脚，没有啥一步登天的捷径。
就得靠这‘笨’办法——多看，多问，多记，多练。手脚勤快点，脑子也勤快点。我这本子，”
他又拍了拍那个蓝布面的‘宝典’，“这就是我的笨办法。只要你们肯学，我就肯教。”
“明白了，满仓哥！”
“我们肯定好好学！”
“有钱赚不怕累的！”
众人纷纷表态，眼神里的迷茫少了几分，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干劲。
鹏城就是如此。它有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也有等待开发的荒芜田地；
有照亮夜空的璀璨霓虹，也有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
机遇与挑战，繁华与荒凉，希望与风险，在这里如同酱菜的滋味一样，浓烈地交织、发酵。
他们要用最“笨”的办法，在这霓虹与黑暗交织的缝隙里，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