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港岛,空气凝滞盛夏的粘稠。
仿佛一块浸透了水汽又晒得滚烫的绒布,沉沉地贴在皮肤上。
下午五点,维多利亚港对面的中环,摩天楼群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如同钢铁巨兽,沉默地积蓄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
程阳从轮渡下来,扑面而来的热浪裹挟着海腥气和都市的喧嚣。
他抬手松了松衬衫领口,目光穿透喧嚣的人流和闪烁的霓虹,看到了杜宁那张笑脸。
手表厂和机芯厂已彻底稳定,交给林炳坤足以放心。
但未来那些“硬仗”需要源源不断的“弹药”,而眼前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是他攫取第一桶“弹药”关键战场。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已经在这片丛林里悄然酝酿。
而他,自然要亲临风暴中心。
“要不是你对象在港岛,你都不会来得这么勤快。”
杜宁大步迎上来,一脸调侃。
他倒是剪了利落的平头,一身挺括的休闲衣服。
他身后跟着两个神情精悍的年轻人,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周围。
程阳微微一笑:“来都是有正事。这段时间辛苦了。情况怎么样?”
“按你的意思说,这市场,越来越‘热’了。上车再说。”
程阳点头,跟着他离开渡口,往外面的车走去。
上车后,杜宁说道:
“爷叔说,纽约那边,道指涨得太邪乎,完全是靠杠杆硬顶上去的。华街那些什么指数套利、程序交易,我听得有些懵的,但意思就像是一群疯子开的派对。
他顿了顿,眼露兴奋,“恒指还在冲,目前在3500上下,越来越多的人炒股了。”
程阳面无表情地听着,问:“汇丰呢?”
“稳,但也绷着。”
杜宁立刻接话,“你的核心仓位没动。目前股价78块8,还在缓慢爬升,但你跟我说的‘幽灵’消息”
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渠道已经初步打通,你确定这么做不会出事?”
“放心吧。”程阳笑了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等我消息就行,但要隐秘。”
“放心,爷叔的路子。”杜宁笑道,“保管让它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到最需要听到它的耳朵里。无声无息,落地生根。”
说到这,杜宁神色有些怪异:
“我通过爷叔才了解你说的这米特兰。但这可是块硬骨头,汇丰真啃得动?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真不是你自己编的假消息?”
程阳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胃口大不大,市场说了算。我们只需要让市场‘相信’它足够大,就够了。”
黑色的平治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
他没有先去喧嚣的中环,而是径直驶向半山深处,镬三少位于浅水湾的私邸。
车子穿过绿荫掩映的私家车道,停在一座融合了现代简洁线条与传统岭南风韵的别墅前。
露台视野绝佳,维多利亚港的壮阔海景尽收眼底。
镬三少已在临海的露台等候。
他穿着考究的丝绒晨褛,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倚着栏杆,姿态闲适。
但那双望向海面的眼睛里,同样跳跃着对眼前这场盛宴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程老弟,久候了。”
见程阳来了,镬三少转身,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你倒是沉得住气。居然还等到现在才来。外面那些红筹、地产,涨得惊心动魄,那些炒股的,恨不得住在证劵所了。”
程阳走到他身边,接过佣人递上的冰水,目光投向远处港口繁忙的船只。
“船稳,才能经得起风浪。”他语气平淡,“真正的风浪,不是涨潮,而是退潮时谁在裸泳。再说,有镬哥你帮忙盯着,自然是放下心的。”
镬三少笑道:“这倒是。累不累,房子已经收拾好,需要休息下吗?”
他从杜宁口中了解到不少程阳在鹏城的事情。
但最近他也被杜宁叫去帮忙做一些事情,其中有不少北方苏国之事。
在了解苏国的事情居然是程阳一手策划,加上汇丰股,深发展等事情后,他对程阳的态度就已经完全不同。
程阳笑着摇头:“都是年轻人,这点路程说什么累。镬少,股市上收获不少?”
镬少挑了挑眉,晃了晃杯中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哈哈,还好。不过你似乎笃定退潮在即?依你看,这潮水,何时会退?”
“快了。”
程阳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海天交接处那片沉郁的灰蓝,“盛宴的尾声,总是最疯狂的。镬哥这边,都稳妥?”
“呵。”镬少轻笑一声,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与自信,“我信你。你觉得什么时候稳妥,我就什么时候稳妥。”
“那我需要在港岛所待一段时间了。好时刻了解趋势。但我需要一些消息。”
“你说。”镬少将酒杯递给仆人,让无关人员离开。
露台上,只剩他们三个。
等交代完毕,程阳才和杜宁离开,去金行公司所在的唐楼。
办公室虽小,但却五脏俱全。
周小妹也在下午上完课后来这边帮忙。
到达唐楼时,港岛又是霓虹璀璨,车水马龙。
到了唐楼,爷叔和小妹都在处理剩下的工作。见程阳来了,周小妹很是高兴。
程阳也不管周围两人,在小妹头上留了一吻。
程阳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垂,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带着保护欲,与方才在浅水湾露台和镬少谈论金融时判若两人。
随之和周墨打了声招呼:“爷叔。”
周墨也是笑了笑:“从半山过来?”
程阳点头:“对,跟他聊了下。吃饭没有?先去吃饭。”
周墨也没拒绝。
饭后,一行人再次回到唐楼。
办公室内,周小妹很是乖巧地给大家上了茶后,就关上门,在外面继续整理文件。
周墨看向程阳:“我再问一句,米特兰银行那消息,你确定不是自己编的?
或者,只是根据4月份汇丰有意米特兰股权的原因?这也是只是一句消息,还未进行呢。”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鹰,“这可不是小事。汇丰收购米特兰和购买股权,这可是两回事!
米特兰在瑛国根基深厚,体量庞大,汇丰胃口再大,入股也就顶天了,收购的话,这骨头也未免太硬了点。
一个不慎,这‘幽灵’消息若是反噬,或者被人追查到源头,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的路子是稳,经不起这种级别的风浪。”
程阳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地啜饮了一口。
他理解爷叔的担忧,这是老江湖的谨慎。
放下茶杯,他迎向周墨审视的目光:
“爷叔,不论是编的,还是捕风捉影,重要吗?目的只有一个,在风暴来临前,把汇丰这艘‘避风港’的价格,推得越高越好。
我们放出的,不是‘事实’,而是‘预期’。
华尔街那些大鳄,哪次不是用模棱两可的消息?
后达到目的了,辟谣就是,让时间去冲淡一切。市场永远只记得胜利者。
市场是有风险的,随便一点不知真假,空穴来风的消息,都会造成市场震荡。
但那些人也都是精明的,不是什么消息都会觉得是真的。如果我们散发一个月后陨石出现撞击蓝星,股市会理会吗?
不会,但若是那些财团、寡头散发呢?”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简易恒指走势图前,“您看,您也不相信会吃得下。
当我们的消息散出去,那些人会第一时间找权威之人求证是不是真的。
真的,谁都不是傻子,自是不会错过这件事。
假的,他们也不会浪费金钱。
因而,事情的真相真假不重要,证券市场的反馈结果才是目的。”
许久,周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你准备什么时候?”
虽说程阳说的话在西方那边很正常,但有些时候,也要看什么人做的。
程阳看着桌子上关于今天抄录下来的股市报表内容,沉思片刻后,说道:“等股价突破80再说。”
“那你的做空计划呢?还需要进行吗?做空过早会被高昂的保证金和利息拖垮。
你必须精准捕捉到趋势逆转的临界点才能成功。其它的风险,你心里也有数的。”
程阳点头:“做不做,看情况吧。虽说我们有相应的人,但国外的情况基本不了解。
即便要做,目前也只能做港岛的。
现在港股也有期货,可以通过恒指期货和期权。
但港股和美股高度联动,华尔街崩盘必然重创港股。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杜宁道:“虽说已经证明了你的眼光和能力。但现在的情况,爷叔也没看出股灾的情况。我是担心你会落空。”
但程阳摇头:“港股自身也积累了巨大泡沫,恒指从去年12月就踏上2500点。一路提升到现在的3500多点,估计下个月会临近4000点。
红筹、地产股鸡犬升天,这点,你在港岛待着,也能看到。
现在港岛多少人在买?这估值,已经严重脱离基本面了。很不正常。”
“那就按你的意思来吧。”周墨笑了笑:“我也想看看你的判断。人手,随时可以安排来港岛。”
程阳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