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菜厂是程阳产业版图中相对“土气”的一块。
收入目前不算多,但也是稳步提升的,且品牌化也逐渐提升。
程满仓,这位程阳的同学老乡,三月从老家带了八个同龄人下来。
程阳已经见过他们两次。
第一次见他们时,还很生疏,跟在程满仓后面学习;
第二次再见,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跟着跑业务、学着处理订单了。
这次回来,程阳一进厂区,就感觉到了变化。
规模似乎又扩大了些,新搭了几个棚子,堆满了各种规格的坛子和等待装运的纸箱。
厂区里人来人往,忙得脚不沾地。
程满仓正在仓库门口跟一个司机核对出货单,远远看到程阳的车,立刻挥手示意,但显然一时抽不开身过来细聊。
程阳扫了一眼,那八个年轻人一个都没在厂里,想必都在外面跑业务。
他们的成长和努力,直接反映在酱菜厂日益繁忙的生产线上。
这也意味着,作为技术核心和实际管理者的陆沛,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程阳熟门熟路地走向陆沛那间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陆沛正戴着副老花镜,正在查看桌子上的一个个用小布袋装的香料。
他拿着一些放在鼻尖仔细嗅闻,另一只手还在小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清瘦了些,眼下的黑眼圈也多了不少,清晰可见,鬓角的白发也似乎多了几根。
听到门响,陆沛抬起头,看到是程阳,脸上浮现出笑意,那是一种长期高压下终于见到主心骨的放松感。
他连忙放下勺子和本子,摘掉老花镜:
“你总算是回来了!”
程阳看着陆沛明显憔悴了不少的面容,心中涌起歉意:
“陆师傅,真是对不住,这趟在港岛耽搁太久了,把你一个人撂在这边顶着这么大摊子,辛苦了!”
陆沛连忙摆手,露出朴实的笑容:
“快别这么说!谈不上辛苦,都是自家的事。你能把这么大的厂子交给我管,是信得过我老陆!就是”
他搓了搓粗糙的手掌,有些踌躇,“就是有件小事,一直想等你回来商量商量。”
程阳环顾了一下这间逐渐变得拥挤,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办公室,点点头:
“陆师傅,坐下说。什么事?你尽管提。”
两人在靠墙的两张木椅上坐下。
陆沛便说道:“程阳,你也知道,咱们厂子能起来,全靠你和这祖传的酱菜方子。特别是这下酱菜的腌料配方,那是核心里的核心,是咱的命根子。”
程阳认真地点点头:“没错,陆师傅,这方子就是咱们的立身之本。”
“是啊!”陆沛加重了语气,“现在厂子越做越大,生产量上去了,这腌料调配的活儿,我一个人就有点顾不过来了。
之前都是我自己亲自配,或者最核心的那几味料,我配好了再让信任的工人按比例添加。
但现在订单多了,出货急,有时候真有点手忙脚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恳切的神色:
“我就寻思着能不能让我家那小子过来帮忙?他叫陆长明,今年刚满二十,性子闷,老实巴交,但手脚还算麻利。
当初跟我学过几年腌菜的手艺,后面在老家纺织厂做事。
我想着,让他专门负责这下酱菜的腌料调配环节。
这样,核心的配方还是掌握在咱们自己人手里,外人摸不到边儿,我也能腾出手来管管别的工序和品控。你看成不成?”
陆沛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程阳。
程阳倒是理解的点点头。
在这个年代的小型民营企业里很常见,尤其是涉及到核心秘方时。
他既担心程阳觉得他任人唯亲,又实在担心配方外泄影响厂子的根本。
至于自己拿着配方办厂,陆沛完全没有想过。
只有自己当过厂长,才知晓程阳给他解决多少麻烦。
从而他才能专心地管理工厂和制作酱菜。
否则光凭外面来打秋风的,检查的,搞事情的,都得让他头疼死。
每次有人来,看到工厂大门的那些挂牌,才知晓其含金量。
这时,程阳脸上露出了然和赞同的笑容:
“陆师傅,这事儿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随着工厂的扩张,我早就觉得腌料这块需要个绝对信得过、又懂行的人专门负责。
既然是你儿子,又跟着你学过,再合适不过了!这是好事啊,我是同意的!但他来了,可只能拿工资了。”
陆沛没想到程阳答应得如此爽快,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连声道:
“就拿工资,就跟师傅工人一样,一月两百就成。谢谢!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他,也管好他,保证这方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也让厂子的生意更上一层。”
程阳笑道:“陆师傅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你儿子过来,你跟他办理入职,签合同就行。毕竟你是厂长,得归你管。”
“好好好。我等会给他电话,让他收拾收拾就过来!”
陆沛高兴地说,“他娘在家也盼着他出来见见世面呢。”
“行,来了就让他跟着你,好好学,厂子吃住都方便。”
程阳点点头,“陆师傅,这边你多费心。再过两三月就过年了,还有,放开手生产,能做多少做多少,哪怕囤着也一样做。
不用怕卖不了,我就担心过年前后不够卖。
地方不够,那就清理出别的地方当操作间。人手不够继续招,将产能提上去。明年的物价可能会出现变化,就怕东西不够卖了。”
陆沛对程阳的话深信不疑,当即道:“好,我立即安排。”
程阳忽然问:“原材料够不够?”
“够的。”陆沛笑道:“现在想着给我们供应蔬菜的人多得很,毕竟我们的需求量很大,那些批发商恨不得我们多要些呢。”
“好,那就辛苦陆师傅了。”程阳再问,“那八个人,陆师傅觉得如何?有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你尽管说,我们这是工厂,是我们赚钱的地方,谁都要讲规矩,要是谁不遵规矩,那就开了。”
陆沛笑道:“还别说,这满仓是厉害的。他带的人,一个个都精力十足,也十分讲规矩。”
“好。”程阳笑道:“有问题一定要说他们。耽误了工厂的效益,必须处理了。”
“好!”陆沛点头。
“那我就先去水围那边看看,回头再细聊。”程阳起身。
“好嘞!你忙!”陆沛也连忙起身,把程阳送到门口,脸上是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的轻松和干劲。
但也对程阳的话,记在了心里。
刚刚那番话,他也听出来了,在说程满仓等人,也是说给他听的。
但他也没丝毫不喜,而是赞同的。
工厂程阳才是大头,是老板,他虽然有股份,但真正话事的还是程阳。
开工厂是为了赚钱的,而不是养闲人的。
赞同自己儿子来,是为了分担担子,而不是养儿子的。
看着程阳离开的背影,陆沛心里还是踏实不少。
儿子能来帮忙,核心配方有了更稳妥的保障,自己也能轻松些。
这厂子,他也更有信心管好。
程阳到了外面,程满仓也有自己的办公室了。
但他基本待不住,都在厂里帮忙。
按程满仓的说法,当经理只是一个虚名,赚钱才是主要。
办公室,他坐不住。
这点程阳也没阻止。
找到他时,他刚好跟着工人将新的一批货送身上车。
“聊聊。”程阳示意了下。
程满仓见此,笑道:“好,我洗把脸。”
片刻后,酱菜厂前面的苦楝树下,程阳和程满仓一人一个小马扎坐着。
树叶子早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程阳问:“他们八个做得怎么样了?”
程满仓也知晓程阳会问这个,点头道:
“阳哥,放心吧,都没问题。我让他们各自负责一个区域,互不争抢。
目前是步吉、啰胡、富田。谁跑下来的业务就是谁的。南山那边比较远,就不去了。”
“现在,他们每天都在外面跑供销,市场呢!
个个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后面他们都各自买自行车了,也就省事不少。
喏,王堂,也叫王麻子,就是脸上有麻坑那个,长痘时候留下的。刚来的时候,人看着木,现在嘴皮子现在可溜了。
到现在为止,他一个人,每月固定三百件酱菜以上!”
“收入怎么样?”程阳笑问道。
“有两个一般,其他人,基本上每月都有五六百的收入。王麻子高一些,一月都有七八百,还挺拼的。但每月拿到钱时,也是真的高兴。”
程阳微微颔首:“都是辛苦钱。没惹事吧?规矩都懂?”
“懂!”程满仓眯着眼,“我早跟他们撂下话了,你把我们从老家土坷垃里带出来,给我们铺了这条道!
谁敢坏了规矩,砸了招牌,我程满仓第一个不答应!腿给他打折!”
程阳笑了笑,拍拍他肩膀:“别动不动打折腿,现在是新社会了。按厂规办就行。
只要用心干,亏不了他们。但他们不惹事,别人主动惹事那就不要客气。”
程满仓点头:“上个月,有个人自行车被抢了,好在人没受伤。我个人给他报销了。
后面我也让他们在自行车上绑上钢管,随身携带折叠刀。
真碰上危险,也有自保的能力。车没了是小事,人出事那就是大事了。我带他们出来,可不想带着尸体回去。”
程阳点头。
这年头,东西被抢是很常见的。哪怕他开摩托出来,车上都有护臂、钢管、手电筒。
手电筒在晚上干架照眼睛偷袭,那是真的好用。
“我想个办法,让车子带一些标志。减少一些麻烦。”程阳道。
“标志?”程满仓疑惑:“什么标志?”
程阳摇头:“我找派出所问问。”
闻言,程满仓也就没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