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手表厂，时间已经是傍晚。
办公室，程阳处理掉袁强留下的一点事情后，给陈宏业去了电话。
陈宏业在蛇口那边有办公室，人只是偶尔过来一趟。
但陈宏业没在蛇口，只能让他的员工通知下。
只是不等他去找袁海易询问他们建筑公司的事情，袁海易在得知程阳回来时，就主动上门了。
原因一样——港岛那边的来料加工也受到影响了。
程阳便和袁海易说了一番水围村的事情，最后说道：
“易伯，再等等吧。如果愿意，就等后面就给水围村做收音机的电路板加工。”
袁海易沉思片刻后，问：“我们村能做吗？”
程阳似乎预料到袁海易会有这么一问，笑说道：
“易伯，你们的厂子才起步多久，等你们都熟悉收音机的电路板加工了，我再给你们建议，怎么样？”
袁海易顿时露出笑容：“好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那就轮到我的事情了。”程阳笑道：“你们那建筑公司怎么样了？”
袁海易点头：“志豪和黄荣他们成立的村集体公司，就叫南部建筑公司。也算是草台班子了。现在做的活都是你的房子。”
程阳点点头，“我主要是想问问，现在最新的土地政策，特别是关于我们这种‘自建自用’或者‘合作建房’的，有没有什么新说法？
另外，南村这边，我还有十四栋还没动工的，水围那边四十二栋，准备在这两年都给建了。”
袁海易听罢，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道：
“政策这块，最近市里确实在加紧规范。我问过了。
特区嘛，发展快，以前有些擦边球的做法，现在管得越来越严了。”
说着，他吐出一个烟圈，看向程阳：“像我们这种村集体出地，给出的政策倒是没什么。
但你出钱建房，土地归周小妹，所有该有的手续你都做了，但现在最关键的，听说有一些政策，是要办那个什么‘土地证’。
也就是土地使用权证什么的，都是内部听的，具体的还不清楚。
以前可能村里开个证明就算数，现在不行了，必须走正规程序，到国土局去办手续。”
“难办吗？”程阳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点。
政策收紧往往意味着成本和门槛的提高。
“说难也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袁海易弹了弹烟灰，“主要是卡在几个地方。
第一，土地性质要明确，得是建设用地或者符合规划可以转为建设用地的。这点你是没问题的。
第二，要补缴一部分土地出让金或者综合配套费，这个费用比以前高了。这对你来说也没问题。
第三，就是建设指标，不能你想盖多少就盖多少，得看规划局批不批。”
他顿了顿，看着程阳：“你那66栋的计划，特别是水围村那边还没动的42栋，恐怕得好好规划一下，一次性报批那么多，难度很大。
虽说现在没说要成片开发，统一规划之类的。但我觉得，你要是规划得好，能促进城市面貌的，上面估计会给你批。
我建议你，水围那边剩下的地，最好能整合一下，这样批起来更容易，后续管理也方便。
所以，总体而言，你要建的话，不是什么问题。补上一些手续和费用就行。
成片规划你也早已有了，到时候可以去规划局看看。我让志豪带你去办理。”
程阳默默听着。
袁海易说的和他预估的差不多，政策收紧是大势所趋，合规成本必然上升。
但袁海易说让袁师傅带着他去，他也就明白了。
这要比自己去容易。哪怕他程家人在富田一带刷过脸了。旋即笑道：
“明白了，易伯。无论是水围还是南村这边，都有规划的。我那整合好一些手续，过两天就麻烦您了。”
“小事。”
袁海易摆摆手，也就起身说道：“如果事关后续建筑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这南部建筑公司的运营、工程管理，都是黄荣和志豪他们在抓。
志豪就在我们村办公室那边对账呢，我叫他过来跟你详细说？”
“我过去吧。”程阳说道。
他确实需要听听袁师傅和黄师傅他们的建房建议。
毕竟做建筑公司，最新建筑政策是必须清楚的。
程阳起身，跟着袁海易离开手表厂。
到了村委某间办公室。
袁海易走到门口，对着里面喊了一嗓子：“志豪！阳仔来了，找你问建筑的事！”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沾着些许泥灰和油漆点的蓝色工装、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进来，正是袁志豪。
他那酱油色的脸上，依旧带着憨厚的笑容：“程总！书记。
“好了，你们谈。我就先去忙了。”袁海易摆摆手，离开了。
进入办公室后，程阳和袁师傅聊了起来。
通过了解，也就知晓黄师傅管技术、质量和材料。袁师傅管人员、工程安排和账目。
两个村的师傅加上后来招的，现在有八十几个固定工人。需要的时候，可以再叫来四五十号人。都是手艺不错，有经验的。甚至还能叫来更多。”
程阳也就告知了明年的计划。
过两天去补办各种手续（内部关系，提前办）。
这样一来，明年就可以一次性开建南村这边剩下的14栋楼，以及慢慢推进水围那边的房子。
也不怕出什么问题了。
袁志豪听完程阳说的“大活”，顿时兴奋道：
“好，后天带你去补办和缴费，保证没问题。明年绝对能完成南村的建造！
程老板，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保证不掉链子！工人不够可以再招。
现在想学建筑手艺、找活干的人多的是！
设备我们现有的搅拌机、升降架够用，真要大规模开干，可能需要再添置点，或者租一些。这事我和黄荣会提前盘算！”
“好！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程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两天后，当程阳和袁志豪从规划局和土地局出来后，也就彻底完成了该有的后续。
也不担心什么问题了。
南村的规划图纸，他交给了袁志豪，明年就可以按照规划进行全面的建造了。
但距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袁师傅他们也没闲着。
南部建筑公司的人，开始勘探和了解两个村子剩下的土地情况，然后预定材料，计算大概费用等等。
为明年做准备。
这件事，程阳交给了南部公司。
手表厂的单子少了不少，但工厂还在继续开开工，丝毫不受外面的影响。这事情也交给袁强盯着。
现在就是为了明年做准备。虽说物价改革失败，仅仅一个月时间。但带来的影响是持续的。
且材料一定会上涨，因而程阳花钱，提前让他们囤积建筑材料。
否则以88年的物价，这钢筋水泥砖头之类的材料价格得疯了。
接下来，就是超市的事情。
今年基层和孤寡老人的“支援”继续。
这对他们家而言，没多少钱，但又有好处，自然不会嫌麻烦。
且上下都能得惠，自然是不错的。
父亲程建山安排支援之事，程阳则是负责处理新一年的年货事情。
有去年的经验，今年程建山熟练不少，所有事情都提前安排，提前联系。
且有去年合照时认识的事情，今年对接各个基层单位，也都是他亲自去接触。
程阳对此是乐于见到的。
两年多来的历练，让父亲面对干部时更加从容自信，处理起这些“人情往来”的事务也更加得心应手。
11月20号，当天下午。
陈宏业总算是从港岛抽出时间来鹏城和程阳见面。
当程阳见到陈宏业时，却错愕的发现，这熟悉的人，居然瘦了那么多。
当初的精壮身形，起码瘦了二三十斤。
水围村工厂办公室，程阳在这里接待了他。毕竟要谈的事情也是和水围村有关。
“不是，你这炒股了？”程阳只能往这边想了。
听到程阳一下子就猜到，也是苦笑着点头：
“对，10月份之前，港岛的股市太火了。我忍不住也进场了。后面见越来越好，就继续加仓了。结果”
程阳一叹：“亏了多少？？”
陈宏业抽了口烟，缓缓吐出后，道：“三百多万吧。”
黄振海一听，也是沉默。
三百多万！
是真的不把钱当钱啊。
“伤筋动骨了？”程阳问。
“唉。”陈宏业叹道：“都卖了一个录音带厂了。剩下的，也没什么钱运转了。”
程阳问：“除了你那个五金设备厂，还有什么厂子？”
“服装厂，收音机厂，还有老虎鸡厂。”
程阳和黄振海眼睛一亮。
程阳问：“你什么时候开收音机厂？之前也没听你说过啊。”
陈宏业摇头：“之前是一个朋友介绍的。对方赌钱抽粉，败光了。又欠别人钱，去年卖给我了。我也没做过这东西，就一直保持原样生产。生意也就一般。”
“卖不？”程阳问。
陈宏业疑惑。
程阳和黄振海相视一眼，皆是笑了笑。前者就将情况说了一番。
当陈宏业知晓程阳的目的后，当即就说道：
“那收音机厂人和设备都齐全。你们要，我可以卖。港岛那边一片哀嚎，想卖都没人接手。
我们都是合作多次的朋友了。
现在环境经济不行，按之前的价格卖也是不行了。我当初买来是80万。虽然小，但也是两套流水线。当初我也回本一些。
你们真要，我50万给你们。港币。但人我是没办法的了。”
程阳就说道：“成，我也不压价。但的保证设备都能正常运转，且我需要工厂的师傅过来指导三个月，工资照算。你处理相关的手续。”
陈宏业听到程阳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那块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松动了一些。
50万港币，虽然比买入价亏了30万，但期间也通过收音机售卖收回一些成本。
在眼下这个鬼市道，能找到愿意接手、又能立刻拿出真金白银的买家，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这笔钱至少能让他喘口气，保住核心的五金设备厂和勉强维持另外两个厂子。
陈宏业点头：“放心吧，当初买的都是全新的日系货，价值100多万呢。其余的材料什么的，都一并给你们了。老样子，我负责通关。你们什么时候要？
厂子现在基本停工了，工人都在等消息，早一天交割，我也早一天安心。
设备都在元朗的厂房里，随时可以安排你们的人去看货验货。”
程阳看向黄振海：“黄叔，这事得辛苦你跑一趟港岛了。重点是看那两套流水线的状况，还有库存的原料、半成品，都清点清楚。”
“没问题！”
黄振海立刻应承下来，这可是关系到水围厂转型的大事，“我明天就去办通行证过去。”
程阳转回头对陈宏业说：“陈总，过来指导的师傅，还需要你帮忙协调一下，最好是有经验、愿意来内地工作三个月的。
我们包吃包住，工资按他们在港岛的标准，甚至略高一点都可以谈，绝不会亏待他们。
三个月后，他们愿意留下，我们欢迎；想回去，我们也保证送他们回港。”
“这个我来沟通。”
陈宏业答应下来，“厂里原来管技术的两个师傅人很踏实，技术也好，应该愿意过来。我回去就找他谈。”
大事敲定，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
黄振海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收音机生产线在水围厂轰鸣运转的景象。
事情定下来，程阳和黄振海送陈宏业离开后，黄振海就说道：“四十万港币，外汇调剂那边应该可以换吧？”
程阳道：“没事，我在港岛有认识的人，我让人从那边转，也省得去换了。到时候厂子把钱转我账户就行。”
“好好好。”黄振海道：“账户上还有不少钱。那我这就去准备办证。还有是需要注意的吗？”
程阳想了想，道：“你带两个人一起过去吧，也好一起看看。其它的，陈宏业会安排好的。不用担心。”
“成。”黄振海笑呵呵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