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里,程阳的目光穿过人群,找到了正在仓库门口指挥调度的父亲程建山。
“爸!”
程阳将父亲拉到旁边角落。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程建山看着儿子凝重的脸色,满心疑惑。
程阳言简意赅地将座谈会风波以及袁海易的指点,简单地说了一遍。
程建山听完,眉头紧锁,眼神里也充满了后怕和了然。
“这帮子人,真是坐在办公室里空谈就能害死人!阳仔,你做得对!易伯不愧是老书记,看得透!
但唉,这年头真的是,我们有这关系,做点事情都那么难。更别说别人了。
今年都开始了,也不好停下了。明年不搞了。”
程阳道:“明年的事情明年再说。爸,支援方案改一改。”
“所有印着‘万家鲜’单独名义的慰问品包装、条幅、宣传稿,全部撤掉!
后面我会找黄振海,用万家鲜和启明厂、水围村集体共同携手,回馈乡梓!
物资我们出大头,但名头一定要这么挂!之后我会让黄叔和上面去对接。”
程建山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节:“好!我这就去办!让印刷厂那边立刻改版,印新的联合标识。
慰问名单和路线也调整一下,就按袁书记说的,集中在咱们周边的水围、上步南村、园岭这几个点。”
“对!低调,务实!”程阳点头,“具体执行您盯着,务必把姿态做足。我这边还得赶紧给首都那边去个电话。”
程建山看着儿子,眼中满是忧虑:“首都那边能管用吗?那帮专家要是在报纸上乱写”
“放心吧!”程阳笑道:“要是连他们都搞不定,那就真是大事了。”
“行,你赶紧去!”程建山不再多问,转身就投入了紧张的方案调整工作中。
程阳回到超市办公室。
拿起电话,拨通了韩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韩文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慵懒又透着精明的京腔。
“喂?哪位?”
“文哥,是我,程阳。”程阳笑道,“我还以为这时间点你在云楠拥军呢。”
“这次拥军是老三、老四、老六老七几个人去了。首都这边有些事情,我没去。”韩文道。
程阳好奇:“四个、六哥和七哥不是在处理苏国的事情?怎么有空?”
韩文笑道:“也就几天时间而已。忙完就回东北。
毕竟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也很重要,按你说的那词叫什么?‘刷脸’是吧?得让那些老长辈都认认脸不会是?
你这主意,确实是让我们都扬眉吐气了。”
程阳笑道:“那就行。等苏国的事情办好,你们就真的挂上名了。”
“哈哈!”韩文心情很是不错:“那就期待了。你有什么事吗?不可能打电话来闲聊吧?”
都认识这么久了,他清楚程阳打电话来闲聊的次数,也就过年过节了。
“文哥,确实有点事”程阳当即将事情说了一番。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后,也是无奈道:“又是这些老顽固。不过你放心吧,这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说这年头的风向也是有点微妙。但老派新派吵吵嚷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件事,我跟云哥说一声。这件事他以北大团委书记的身份找个人递句话就行。”
他顿了顿,道:“你也别慌,这种座谈会多了去了,吵吵完也就完了,未必真能上纲上线到首都的报纸头条。
但防患于未然是对的。
这种社科口的讨论,一般也就是在内部参考或者一些研究刊物上提提,影响范围有限。
真要上大报,那动静就大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过,你既然担心,我帮你盯着。”
“那就多谢了,文哥!”程阳心中一松。
“谢啥,都是朋友。”
韩文话锋一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不过阳仔,今年悠着点。风向有点不正常。”
程阳一想,就猜到了什么,压着声音,“是不是关于物价的?”
“嚯!”电话那边韩文错愕,惊讶道:“这都被你知道了?”
程阳笑道:“我们这做生意的,对物品价格都很敏感。这两年鹏城的动静不少。放了关,关了放。不就是给上面试水?”
韩文露出“果然”的神色,无奈道:“我就知道你不可能分析不出来。那你觉得有可能吗?”
程阳沉默片刻后,道:“上面不试试,是不会死心的。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总得碰一碰。这个念头,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
以前国内一穷二白的,各方面韩哥你也清楚,不得不上面制定价格,控制资源流向。
但78年开始,一切就开始变化了,一潭死水得要盘活。首要的,就是经济活力,而经济的首要点,就是物价。
不合理的物价,固化的物价,只会限制经济。鹏城这几年的桥头堡作用,给出的经验也是多的。”
韩文专注地听着,也没打断程阳的话。
“84年底开始,”程阳继续说着,“鹏城就逐渐放开了一些票证的使用。之后85年,鹏城物价改革七八十种商品的价格。
效果,上面也都盯着。
一手放,一手抓,严控平衡,阵痛有,但物资供应还算不错,所以鹏城的物价改革,也算平稳过渡和落地。
这也是上面的经验。
所以,在85年后,全国整体的物价,也逐渐出现了变化。
新闻上有个词,叫‘调放结合’。”
“什么意思?”韩文疑惑,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程阳笑了笑:“计划内的,上面出手调节,就是调。市场的,市场自己适应调节,就叫放。”
鹏城物价改革之前,以调为主。改革之后,以放为主。
文哥,难道你没发觉首都有不少东西,原本是需要票的,后面放开了吗?
上面就是尝试将一些商品放到市场上流通,让市场对商品进行调节定价的尝试。
这就出现了一个问题——价格双轨!
看了两年的鹏城经验变化,所以今年第三年,应该会施行了。时间,不是年中就是下半年,那时候一旦顺利,就是价格并轨了。”
韩文听得认真,在听完后,也觉得十分有道理。
对于程阳的分析能力,他们这些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基本上事情都是八九不离十,鹏城深发展的挂牌营业、苏国的事情、港岛的股市分析、以及斩获的收益
这一件件,他们都亲身看到。
韩文忽然问:“你觉得会跟鹏城一样安稳落地吗?”
程阳顿时沉默。
韩文似乎明白了什么,紧张道:“为什么?”
程阳片刻后,无奈道:“文哥,鹏城能落地,是因为只是一个地方,不是全国。人口,物资供应,企业关系,供求关系基本都能处理好,也能理顺。
但全国性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八月份的时候,九哥带来了一份报纸,记录过一件事。是“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你可以找找看看。
这东西就说明了上面准备进行市场调节了。
这类文件,半年的预热期。所以,等今年过完年,估计二三月份就开始了。
但估计会从一个地方开始。而这个地方,必须是物资供应充足的地方。
一旦有什么情况,有足够的物资平衡物价,从而将试点稳定落地。这类地方,只能是沿海的几个地区。
鹏城不用想,那么就剩下其余几个地方了。”
韩文顿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好一会后,平复下心绪,神色严肃地问:“这样的话,苏国那边的交易只能先停止了。”
程阳一愣,旋即明白韩文的意思,也惊讶韩文的反应之快。
想到的居然是暂停和苏国那边的物资贸易。
也正如程阳所想,韩文想到的是,一旦程阳的分析是真的,那么国内的物资需求一定陡增。
那时候,自然无法将国内曾经过剩的物资拿去外面交易。
程阳知晓韩文这几个大院子弟都是有底线和目标的,这类损国内利益的事,他们不会做。
国家越是强盛,他们的家族才能长久延续和强盛。
因而,程阳就说道:“我也有这个想法。但苏国的交易不能停。
我们要反着来。你和九哥说,看看能不能从港岛采购大量的物资进国内。
国内的物资,我们不动,但国外的物资是可以的。
苏国的路子好不容易搭上,不能这么断了,且不仅不能断,今年务必加快进度,打通路上的航线关系!
且港岛经历股灾,可以联系众多的工厂生产一些物资,比如烟、酒、衣服、肥皂、洗衣粉等等。
反正有多少要多少,不要嫌多,多了就用仓库囤起来!
东南亚那边,如果有路子,也不能错过,物美价廉,通过海运直接送到港岛存着。”
韩文当即就明白了,道:“好。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情吗?没有的话,我跟云哥说一声。”
“文哥!”程阳忽然喊了一句,沉默片刻后,道:“棺到的事情停止。这两年都不要碰。哪怕做国内生意也有一切的正当手续。另外,切开一些人的关系。”
这下,程阳最后一句让韩文的脸色比刚才还要凝重。
“你知道什么?”
程阳叹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从国外听到的一个小道消息。我说的,只是给你们做个参考!你们自己了解下。”
顿时,电话那边沉默了。
“好,我知道了。”
随之电话挂了。
程阳听着话电话传来的嘟嘟声,也是微微一叹。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