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继续跟了几天,也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一些采购商。
看工厂,看成品,谈价格,确定了销售渠道后,让工厂的人去对接。
他也开始忙碌自己的事。
临近年关,又要忙碌了。
而这时间,也在一天天的忙碌中过去了。
支援,送年货,送礼。
每年都少不了这些,但也是必要的一点。
他的生意能这时代安稳的存在,就是这些走动的原因。
然而,就在1月15日,一个看似闲聊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涟漪。
在蛇口的陈宏业,难得有空来找程阳喝茶叙旧时,几杯热茶下肚,想起了什么趣闻,就跟程阳说道:
“程阳,听说了吗?前几天蛇口可热闹了,首都来了三个挺有名的专家,开座谈会。结果跟台下几十个青年吵起来了,那叫一个热闹!口水仗打得飞起!”
程阳起初并未在意,这类观念碰撞在改革开放前沿的鹏城并不鲜见。
他一边核对新来的工厂年货订单,一边随口应道:“哦?争什么?老一套?”
“可不是嘛!”
陈宏业笑道:“专家嘛,讲的是奉献精神、集体主义,批评现在年轻人太看重个人利益,理想淡薄。
结果底下那帮年轻人不服啊,当场就怼回去了,说‘主观为自己,客观为别人’有什么不对?
个体户凭本事赚钱,纳税,解决就业,这就是最大的贡献!
这两边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
程阳点点头,这类争论他听得多了,老派新派的理念之争,各有立场。
他刚想说点什么,陈宏业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猛得一惊:
“吵着吵着,嘿,你猜怎么着?有人就把你万家鲜给搬出来了!”
陈宏业没注意到程阳瞬间僵硬的脸色,自顾自说着,
“老派那边就说,像万家鲜那样,去年主动支援基层,慰问孤寡老人,这才是值得表扬的奉献精神,是新时代企业该有的担当!
结果新派那边年轻人就反驳,说万家鲜是外来户,做点公益无非是‘保命’策略,讨好。
个体户赚钱本身就是贡献,促进鹏城经济发展。赚了钱揣自己兜里天经地义!
虽说掰扯的地方很多,但你这事,还挺典型。”
“啪嗒!”
程阳顿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万家鲜被卷进去了?在会上公开讨论?”
“是啊。你们去年的事情,虽然报纸上没点名,只用了‘某企业’代替,但谁不知道说的是你万家鲜?”
陈宏业终于察觉程阳的不对劲,“程阳,你没事吧?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大家就是举个例子。”
“不!这很严重!”程阳猛地站起身,脸色凝重得可怕。
他太清楚在这个敏感时期,被卷入这种意识形态争论漩涡意味着什么。
树大招风,尤其是他这样的,又做得风生水起的个体户。
被老派树为“奉献”典型,会被新派视为靶子;
被新派说成“保命”投机,又会被老派质疑动机不纯。
无论被哪一方“点名”或“上纲上线”,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审查、质疑甚至打压!
万家鲜都可能因此遭遇灭顶之灾!
“谢谢张总!这消息太重要了!我还有点急事,改天再请你喝茶赔罪!”
程阳顾不上解释太多,匆匆送走一头雾水的陈宏业。
“不行!必须立刻处理!不能等!”程阳当机立断。
他本能的第一个念头是去找马国栋。
这位电子工业局的科长,这一两年来,因自己的关系,马国栋在体制进步都很明显,上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月前。
现在的马国栋在处理的就是电子集团的事情。
在程阳看来,等赛格集团以及相应的电子配套市场完成,估计也会进一步了。
但念头一转,他立刻否决了去找他的想法。
马国栋的能量主要在电子工业系统,面对这种涉及意识形态、甚至可能牵动更高层面的争论,他可能牵扯不到。
“找袁书记先了解情况!”
程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袁海易看似只是一个村支书,但他那众多老战友、老部下,许多都在鹏城。
他的目的,只是想请教对方一些事情。情报信息来源,袁海易获取更容易。
真触及到一些事情,程阳会找卫云!
毕竟他的事情,真说起来也不是天怒人怨的大事,也不是犯法。
他也没想到,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时间紧迫。
程阳立刻中断了所有年货派送计划,先交给程炳雄去安排货物。
随后直奔村委。
袁海易在村委办公室。
程阳的到来让袁海易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焦虑和凝重。
“这么着急,出什么事了?”
袁海易放下手头的事情,示意程阳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程阳没有客套,将陈宏业告知的蛇口座谈会风波,以及万家鲜被卷入争论的前后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袁海易。
“易伯,万家鲜支援基层、让上面慰问孤寡,初衷很简单,就是饮水思源,回报社会,也希望能与地方建立良好关系。
这点您也是知晓的。
但现在,我可不想万家鲜被树为什么典型,被卷进这种争论当中。
无论被哪一方解读,都可能带来巨大的麻烦!
万家鲜看似生意好,但也是根基未稳。
在鹏城,也是在风口浪尖上。
易伯,您帮我看看,探听下上面的口风,也指点下迷津!”
袁海易听完,花白的眉毛紧紧蹙起。
几分钟后,他才说道:“这件事,我倒是不清楚,你等会,我打个电话问问。”
说着,他走到电话那边,给蛇口的一个老战友去个电话。
等他了解前后情况后,也算是明白了。
挂了电话后,袁海易看向程阳:“我明白情况了,这件事,本来没什么。但正如你说的,还真担心上纲上线。”
“你警觉性很高,这是对的。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让人难以判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才继续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万家鲜做得好了,自然就成了别人眼中的‘例子’,想躲是躲不开的。
毕竟现在能拿出来的,成功的民间典型,也只有你这万家鲜、手表厂,启明厂”
话还没说完,袁海易也是哭笑不得,摇头道:“算起来都是你的。”
旋即他又拉回来,“现在,问题有几个方面。”
袁海易坐回位置,条分缕析地说道:
“定性问题。你们支援基层,是好事。但好事也可能被曲解。
被说成‘奉献典型’,容易招致‘出风头’、‘别有用心’的非议。
被说成‘保命投机’,更是坐实了‘唯利是图’、‘动机不纯’,同样致命。
关键在于,不能让别人随意给你定性!可嘴在别人身上,你还真没法处理。
第二个是上纲上线。
这种争论,看似是理念之争,但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上升到路线、方向、甚至‘姓社姓资’的高度,那就不是商业问题,而是‘正治’问题了!(非错别字,一句话敏感的词汇多了,就只能错别字)
到那时,谁都保不住你。
你的人脉关系,让你能稳定在这里。但也会被人妒忌。
第三,根基问题。
你万家鲜根基在哪里?在鹏城,在上步南村!
你赚了钱,回馈了地方,帮助了群众,这是你最大的护身符!
但现在,你被卷入的是外面更高层面的争论,你在这里的根基,能不能顶住外面的风浪?”
这下,程阳才明白更深问题的所在。
他知晓可能会出问题,但具体的方向,没有袁海易这分析的深入,旋即问:
“那我该怎么做?”
袁海易见程阳这么严肃,也是微笑着说道:“放松点。这事情,说白了,让他们不用再提就是。
但有些做研究的人,是管不住的。你记住三点就行。”
“您说。”程阳立即听着。
“先停止除了支援外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高调行为!都在风头上了,先停一停。
年货支援继续进行,但范围就定在周边,你真正扎根的地方。水围,南村,以及周边的上步存,园岭等等。
方式要朴实,宣传要低调,甚至不宣传!
绝不能再给人以‘收买人心’、‘塑造形象’的口实!”
程阳点头。
袁海易继续道:“第二,把根扎得更深、更实!
启明厂和水围村集体是绑在一起的,这是你最大的政治正确!
多想想怎么实实在在提高工人待遇,改善村里公共设施,让老百姓真正得实惠、念你的好!
让水围村成为你坚不可摧的堡垒!
只要村里、区里、甚至市里认可你,外面的风言风语就难以撼动你!
且你的万家鲜,用的也是上步南村的人,也同样给村里带来收入和实惠。
连工资福利都比外面的高一些,那么连带的,你的万家鲜也会安稳一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袁海易的玩味:“把你的‘好事’,变成‘组织’的好事!
万家鲜支援基层,先改一改吧。不能只有万家鲜的个人善举。
要让它变成在地方组织领导、关怀下的企业回馈行为!
明白吗?
去找老黄,以启明厂和水围村集体共同的名义,去支援!
这样可以分担你们的风险。利少了,但利也多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程阳点头。有形的利益少了,但无形的利益也多了。
袁海易也是再次叮嘱道:“以后再有类似活动,主动邀请街道、甚至区里的相关部门一起参与!
把你的‘个体行为’,纳入到‘组织行为’的框架里!
这样,无论别人怎么争论,你的行为都有了‘组织背书’,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点,和之前‘支援’的名义差不多,但又有些不一样。”
程阳只觉得醍醐灌顶!
袁海易的话,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直指要害!
“易伯,我明白了!”
程阳总算是明白了,但随即又有一丝忧虑,“只是,这‘组织关系’”
袁海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组织关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会跟几个老伙计通通气。
你只需要按我说的,把根扎深,把事做实,把姿态放正!
记住,低调、务实!风头正紧的时候,要学会‘隐身’,更要学会适当的‘借势’!
借势方面,你之前做的不错。但都是表面。
这次,就是更深一层的借势。但记住,借一次两次无所谓,多了,那就是纠缠了。那就不好甩开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阳的肩膀,力道沉稳:
“去吧,不是什么大事。该送的年货继续送,该做的事继续做。走得‘聪明’一些就行!
但我了解那些老派学者的行事风格,估计这件事他们会在首都宣传,但会有多大的影响,那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是认识首都的大院子弟,打个电话先说说。
否则你万家鲜的例子真被当典型,就是放在火山烤了。”
“多谢易伯!”程阳十分感激地文绉绉拱手。
这让袁海易骂道:“少来这套。最烦这套。”
“嘿嘿。”程阳顿时咧嘴一笑,恢复原来的状态,“成,那我就先回去了。”
走出办公室,寒风凛冽,但程阳的心却不再惊慌。
袁海易那番话,如同一根定海神针,指明了在惊涛骇浪中生存乃至壮大的方向。
“低调、扎根、借势”
他默念着这三个关键词,这比他像的要更深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