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2月8日,鹏城。超市的年货集市已经开始。
今年特地减少几天。
主要是物价放开的“风”,如同无形的浪,一波强过一波,冲击着每一个角落。
这场还未强势刮起的风暴,正悄然在鹏城这座改革前沿阵地显露最初的“风力”。
朝山会的人,早就得到了程阳的预警,神经一直紧绷着。
他们扎根的啰胡农贸市场和华深北电子市场,作为鹏城最具活力的物资集散地,对价格波动的感知最为敏锐。
尤其是临近春节这个传统的消费高峰,供需关系本就紧张。
这股“风”一吹,水面立刻起了涟漪。
程阳特地早起一趟,去了许久都没来的啰胡农贸市场。
“怎么又贵了?”
水产摊前,老板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几分。
“靓仔,冇办法啦!拿货就贵佐啊!带鱼今日拿货也涨了!”
昨天前还标着的价格牌被粗糙地涂改过,旁边散落着几片撕下的旧标签。
带鱼、黄花鱼这些海产,涨幅明显,不少家庭主妇围着摊位,嘴里抱怨着“食唔起”,但手上却还是得挑拣。
年总要过。
程阳的“万家鲜”凭借稳定的供应链和前期布局,价格相对平稳,但压力剧增,采购成本肉眼可见地涨了一些。
绿叶菜价格像坐了火箭,一场寒流过后,本地菜供应本就减少,外地菜运输成本增加。
加上这股“风”的运营,原本几毛钱一斤的小白菜、菜心,纷纷突破一元大关。
鸡蛋价格也悄然爬升了二三成。
市场里弥漫着一种焦躁的气息,人们脚步匆匆,讨价还价的声音比往日更激烈,更透着无奈。
程阳大概了解后,也就知晓了市场价格的变化。
鹏城还是一座新城市,人口数量还不多。
但其他的老城市,一旦物价放开
都经历过苦难,饿过肚子,因为,一旦恐慌出现,抢购是必然。
回到华深北电子市场。
这里的气氛则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程阳来到周长河和周世仁看的档口。
当初林炳坤的档口,给了这两兄弟。
如今的档口,已经是明时手表厂的批发档口。
通过周世仁的口,得知现在的电子市场一些敏感的元器件,尤其是进口的集成电路、电容电阻等,询价的人明显增多。
嗅觉灵敏的“倒爷”们开始活跃起来。
虽然公开的大规模囤积居奇还未爆发,但私下里的小动作、试探性的捂货惜售已经出现。
一些摊位的报价变得模糊。
“看量”、“看货期”成了常用语。
朝山会掌控的几个关键元器件,也在控制着出货量。
但面对汹涌的暗流和快速变化的市场行情,维持秩序的成本和难度都在飙升。
而录音机、计算器、彩电、收音机等成品电子产品的价格也开始松动。
部分商家开始试探性地小幅提价,理由是“原材料涨了”、“进口批文难搞了”。
虽然涨幅远不如农副产品那样直观刺眼,但敏感的消费者和同行都感受到了这股“涨”的势头。
电子产品的利润本就惊人,现这般波动下,也越发明显了。
周福这边的朝山会,把控着不少进货渠道。
他们维持自己渠道的供应和相对稳定,一面密切收集着市场上每一个异常的价格信号、每一次异常的货物流动。
大量的信息被汇总、分析,然后酌情涨价,控货,抛货。
程阳在见过周福后,也就知晓了朝山会虽然想大赚一笔,但也担心闹大了都得被当做典型。
2月10日,万家鲜办公室。
程阳和自己父亲聊着年货的事情。
今年超市的年货集市,数量比去年更多了。
哪怕他们的价格随行就市,也依旧少不了抢购。
程建山的声音带着凝重:
“今天的情况更明显了。蔬菜蛋禽普涨,幅度在15到30不等。
市民怨气很大,按你说的,抢购苗头已经初现。
我通过捷阳陈等那些人了解到,他们的进货也都被限制数量了。
显然,朝山会那些源头在囤货和控货。显然是要涨价。”
程阳问:“爸,冷库那边存了多少了?”
“叶菜少一些,耐放的多一些。主要是为了保证年前这段时间酒店工厂工地的需求。
猪肉还好,国营厂那边的价格还算稳着。若不是我们有这个关系,数量也会被限制了。
我现在就担心过完年后,这价格还是会继续涨。对我们来说,影响很大。”
程阳微微点头,手里的笔在桌子上的本子轻轻点着。
电子元器件私下交易活跃,捂货现象增多,部分消费电子开始跟涨。
这些非必须品,价格都这般涨,那么民生食品的涨幅会更多。
但生鲜类产品,政府一定会严控和多供应。不可能出事。
周福也听他的建议,基本上适当的囤,适当的卖。
毕竟周福的钱,在他的操作下,已经不缺钱了。所以对于这些,他基本上没什么心思。
之所以做,主要是顾及手底下的人。不能自己这当大哥的吃饱了,
“阳仔,我们这边暂时还能稳住阵脚,但压力也逐渐大了,我感觉这价格像坐在火药桶上。不少人年关难过啊。你说尚海那边真要试点的话,我们这里会不会是下一个?”
程阳笑了笑:“放心吧。鹏城能应付得来。我们的渠道也不受影响。反正这两月的进口商品和其他商品都囤了很多。
后天北面那边送来的一批货,继续放好,价格就随行就市。不刻意就好。
但是,价格一定要写清楚。仓库也要注意情况。四十几万的货,租用了大量的仓库存放,绝对不能出问题的。”
“放心吧。”程建山的神色也愈发凝重。
超市加上采购囤积的货,价值就已经近百万。
这个年,他已经感觉自己过不安稳了。
“爸,我出去一趟。”程阳收拾好本子起身。
“年礼都送完了?”程建山问。
程阳点头:“8号前就送完了。对了,让炳雄叔整理下所有货物的库存单子,晚上您带回家,我要看看。”
“好。”程建山应下。
程阳将本子锁进柜子里,而后骑着摩托车去了水围厂。
物价的潘多拉魔盒,已经在改革最前沿被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
这两月,他通过韩文的关系,以及当地的关系,从各个国营工厂已经采购了大量的,必需的生活用品。
足以应付过完年后的变化。
过完年,尚海点一旦落地,这股由南向北、由点及面的涨价潮,将不再是“苗头”。
而是席卷全国的惊涛骇浪。
他需要更准确的信息,更快的反应,以及更强的承受力。
物价的“风”,正裹挟着焦虑、投机与不安。
在万家灯火下汹涌奔腾。
1988年的这个春节,注定不会平静。
到了水围村,程阳找到黄振海。
现在的收音机厂已经稳定下来,每月都能生产三千多台便携式收音机。
看似不多,但已经是这小工厂人数和熟练程度的结果。等黄振海扩大,以及工人的熟练度起来,产能自然能提升。
当然,这不是程阳来的目的。
新建的工厂办公室有几间,各个部门都有相应的办公室。
他和陈师傅等人打了声招呼后,就进入厂长办公室。
黄振海正在处理一些事情,见程阳来了,笑问道:“超市不忙啊?”
程阳点头:“还行,都有人盯着。叔,上次我问的,有眉目了吗?”
月初,他通过袁海易聊物价的事情,才知晓黄振海在汇东有认识的人。管的就是国营蔬菜供应的。
黄振海闻言,将手里的英雄钢笔笔帽盖上,微微点头:
“问过了。我那老友说了,可以帮你协调,但价格会高一些,但比集贸市场批发的便宜一些”
“能供应什么样的蔬菜?”程阳眼睛一亮,连忙问。
但黄振海摇头:“你先别高兴太早。我还没说完呢。”
“您说。”程阳连忙道。
黄振海摇头,“给你供应的前提是,单位分配完后剩下的才能给你。但他们也接到上面的通知。
一是严控所有蔬菜类的进出,二是适当提高些许价格,加大力度采购菜农地里的蔬菜。
显然,你说的物价问题,上面已经开始下令了。你不是单位的,供应自然是不可能优先。
所以,最后能协调给你多少,全看每天分配后剩下多少。”
程阳听完,无奈叹道:“那就是没了。”
黄振海道:“这本就是没办法的。现在的风向逐渐大了,村里人种的粮食,除了缴纳税,剩下都是自家吃的。
正如你猜的那般出现的话,政府必然会插手。你还想着能优先给你?要是被查出,我那老友也担不起责任。”
程阳点头:“这点我自然是知晓的,所以也没要求,只是询问一下。那就这样吧。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黄振海也没挽留,临年,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不仅仅是工厂的,还有村里的。
程阳离开水围村,继续开着摩托车回华深北,准备和周福聊聊。
事关明年的蔬菜供应,他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