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各种风声的裹挟中悄然滑至2月13日。
农历腊月廿六。
这天,在周福的安排下,程阳见到了朝山会的其他核心成员。
这也是他来鹏城几年间,第一次正式接触这个团体的其余话事人。
算上周福在内,合计七人。
这次会面,一方面是朝山会众人对周福口中这位备受保护和赞赏的年轻人,早已心存好奇;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商议当前愈演愈烈的“风向”。
得益于程阳的提前预警,朝山会比其他团体更早布局。
在啰胡、步吉、笋岗等农贸市场,以及华深北市场,占据了更大的份额。
这直接关系到巨大的利益。而这份实实在在的好处,正是程阳带给他们的。
而类似的情形已不止一次!
这也是朝山会始终在暗地里为程阳的产业提供庇护的根本原因。
若非如此,其他眼红的团体,恐怕早已动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试图染指程阳的基业。
毕竟,明面上的关系再多,也防不住暗地里的下三滥。
再硬的关系,白的,永远防不住黑的。
毕竟,这年头,几百上千块钱,就能让不少人冲动干点‘意外’的事情。
此次会面,程阳主要谈了两件事:
其一,深入剖析此次“风向”的利弊与潜在风险。
明确朝山会在此过程中的行事准则和注意事项;
其二,也是重中之重——确保万家鲜蔬菜肉类的稳定供应。
万家鲜超市每日的销售、以及供应给医院、酒楼、酒店、工厂、工地的生鲜食材,需求量极其庞大。
程阳此番谈判的核心,就是要在过完年后,确保这条生命线的源头供应充足不断流。
价格方面,他自然不可能接受对方按当前疯狂上涨的行情来定价。
但程阳也向负责相关渠道的朝山会大佬们郑重承诺,超市的终端售价和供应给合作方的价格,绝不会故意压低、损害他们利益。
在周福这位朝山会核心人物的亲自担保下,负责啰胡、步吉以及周边区域农产品供应渠道的老大最终点了头。
“程生把话说得明白,又有阿福作保,这个面子我们肯定给。”
其中对方沉声道,“我会交代清楚东西,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他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不过话讲在前头,过完年,地头那头的源头菜农,政府会不会插手、怎么插手,那就谁也说不准了。我们只能管到我们能管的。”
程阳听出了对方话语中潜藏的变数,微微点头:
“源头的事,大家尽力而为,我们见机行事。”
会谈的气氛在周福的调和下算是融洽地结束了。
他们是承情,但事关利益,不会谁都愿意让的。他们也有自己的产业,总不能自己的产业生意不要都给程阳。
几位朝山会的话事人陆续离开,留下程阳和周福在安静的茶室里。
窗外,鹏城腊月的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和躁动。
“阿阳,这次的风,比预想的还要大。”
周福抽着烟,眉头紧锁,“啰胡那边,今天一早,抢购的人差点把摊子挤塌了。
菜价一天一个样,老百姓骂娘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
华深北那边,斌仔说有些‘生面孔’在大量吃进紧俏的电子元件,出手阔绰,不问价,只问量。”
程阳默默地倒了一杯茶,在周福那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飞速运转。
朝山会大佬关于“政f插手”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物价的风向苗头愈演愈烈,上面不可能无动于衷。
尚海试点在即,鹏城作为特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成为下一步决策的参考。
为了保证物价的稳定,供应的稳定,政f直接干预农产品源头是有极大可能的。
比如限价收购、统购统销,或者严厉打击投机倒把等等。
真到了那一步,朝山会大佬今天的承诺,能有多大效力?
万家鲜的供应链还能不能稳得住?
物价风向,对万家鲜而言,也是一次考验!
一旦断供几天,对超市的影响也是巨大的。
“叔,过年前后几天的供应,暂时算是托住了。”
程阳缓缓开口,“但开年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政f的态度是关键。您这边的兄弟们,这段时间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因为眼前的暴利就昏了头,去碰红线。
尤其是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沾都不能沾!我们求的是长远,是根基。”
“我晓得的。”周福笑了笑,“已经三令五申了。”
鹏城是前沿,是试验田,也是风暴眼之一。
朝山会的渠道暂时稳住了,但整个市场大环境的恐慌和投机情绪却在疯狂蔓延,像野火一样烧向四面八方。
万家鲜能在一时一地稳住阵脚,却无法独善其身。
一旦恐慌性抢购全面爆发,或者政f采取严厉的行政手段,他精心构建的商业版图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程阳将茶水一饮而尽,“把能做的准备都做到极致。福叔,我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帮我盯紧两件事。
一是内部任何关于物价管控的风吹草动;二是市场上任何异常的大宗交易,特别是涉及生活必需品的。我大概年初七回来。有急事,让坤哥给我电话。”
周福在内部也是有关系的,这两点对他来说不难。
“好!”周福应道。
两人离开啰胡的茶室,回华深北。
回到超市,程阳径直找到正在忙碌的父亲程建山。
“爸,冷库那边,叶菜类和不耐储存的,处理得怎么样了?”
这是他此行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检查点。
程建山揉了揉眉心,但语气带着完成任务般的轻松。
“放心!叶菜类和那些放不住的东西,今天都已经全部出去了,主要给了合作的工厂和工地食堂。
也跟他们那边打了招呼,让他们尽量多囤一些耐放的瓜果类。
这年后的情况谁也说不准,大家心里都打鼓,所以都很乐意多订点货。
现在冷库里所有的蔬菜瓜果都清空了,干干净净。
超市这边,今天营业结束前,所有生鲜货架也会全部清掉,一点不留。”
听到父亲清晰的汇报,程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清空库存,尤其是易腐的生鲜,在物价飞涨、前景不明的时候,是最稳妥的避险方式。
这意味着,无论年后市场如何风云突变,至少万家鲜自身的库存风险已经降到了最低。
至于年后的情况,看情况再说吧。
程建山这时说道:“这物价政策还没开始呢,就已经弄得人心惶惶,早点处理掉也省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阳仔,你那边跟朝山会那些都谈妥了?年后供应真有把握?”
这关系到万家鲜的命脉,他不可能不担心。
“谈妥了,福叔做了担保。”
程阳给了父亲一个肯定的眼神,边给老爸按按肩膀,边笑说道:
“他们答应优先保证我们的量。虽然源头那边可能有变数,但至少我们这一环,他们不会掉链子。
价格也谈好了,不会按现在的天价来,但也承诺不会让他们难做。”
“那就好,那就好。”
程建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唉,这年景,支援支援有问题,买卖又是各种事情。这一开年就这么不顺,估计就今年会难一些了”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程阳理解父亲的担忧。
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万家鲜的信誉和根基。而今年,确实难过。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别想太多。该做的准备我们都做了。天塌不下来。收拾收拾,统计下名单,明天还得回去呢。”
程建山点头,“已经统计过了。都回去,今年也就多了八个人而已。车订了?”
程阳点头:“早订了。”
也在这天下午,周小妹也从港岛回来了。
程阳去啰胡口岸接的。
人流如织,提着大包小包的旅客鱼贯而出,脸上带着归家的急切。
程阳等了片刻,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小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粉色的羊毛围巾,衬得她本就白皙的脸庞愈发娇俏。
她拖着一个不小的行李箱,正踮着脚尖在人群中张望,乌黑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只灵动的小鹿。
当她的目光捕捉到程阳时,那双总是带着柔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
她用力地挥着手,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朝着程阳就小跑了过来。而其身后的刘洋则是拉着行李箱。
“程阳!”
清脆的声音带着港岛浸染后的一点点软糯腔调,穿透嘈杂的人声,准确地落入程阳耳中。
程阳大步迎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沉重的箱子,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到脸颊上的发丝,眼神温柔:
“辛苦了,累不累?”
“看到你就不累了!”周小妹仰着脸,笑容明媚,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
她自然地挽住程阳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他,汲取着熟悉的气息和温暖。
“港岛那边事情一结束,我就立刻赶回来了,爷叔都笑我归心似箭呢。”
“哈哈,先回去。”程阳高兴地笑了笑。
“程总,我和刘洋坐公交回去。”一旁的赵铁柱将行李箱放入后备箱后,朝程阳说道。
程阳微微点头。
等赵铁柱和刘洋走后,他和周小妹坐进车里,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程阳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仔细地看着她。
两个多月没见,仿佛又褪去了一些少女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干练和自信。
但那份依赖和亲昵丝毫未减。
“这两月在那边学得怎么样?累不累?”程阳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
“还好啦!爷叔很照顾我,安排的课程虽然紧,但很有用。金融、管理,还有外语。感觉每天都在吸收新东西。”
周小妹兴致勃勃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很想你。”
最后三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羞涩,却无比真挚。
程阳的心被这句话熨帖得暖暖的。
去了港岛后,性格确实有很大的变化。他倾身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我也很想你。”低沉的嗓音带着磁性,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小妹的脸颊飞上红霞,像熟透的苹果。
她将头轻轻靠在程阳的肩膀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
仿佛这两个多月没见的思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两人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静静地依偎着,享受着这久别重逢的温存时光。
车窗外的海港喧嚣,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程阳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港岛的见闻,工作中的趣事,偶尔对港岛社团环境的后怕,程阳只觉得无比心安。
回到园岭的住处,程阳提着行李箱上楼。
当周小妹看到干干净净的房子和放着不少食品食材的冰箱,也知晓都是程阳安排的。
心里即高兴又甜蜜。
之后,周小妹便去了超市,和众人见面。
到了晚上,程阳则带着精心准备的年礼,再次踏上了去方梅家的路。
这是继去年之后的第二次正式登门。
只因,今天傍晚事后,方梅给他来了电话,告知她回鹏城了。
程阳一想,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打电话。程阳也表示今晚登门看她。
程阳提着沉甸甸的篮子,里面是给方父方母准备的时令水果、以及特意托人从港岛带回来的洋酒和给方母的护肤品套装。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方梅。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合身的浅咖色高领毛衣,下身是深色毛呢裙,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显得温婉而知性。
看到程阳,她的眼睛瞬间亮起,嘴角漾开温柔的笑意,脸颊也微微泛红。
“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程阳进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叔叔阿姨,晚上好!打扰了。”程阳礼貌地问候,将礼物放在玄关柜上。
“是小程来了啊,坐吧。”方母脸上的笑容比去年第一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笑意。
这让方梅很是高兴。
主要是今年,程阳来她家的次数多了一些。
端午,中秋,重阳,冬至等等。
每次登门,程阳都会提前跟她打电话。
去年程阳第一次登门,她还带着审视,如今再看这个年轻人,事业有成,沉稳踏实,对女儿又好,态度自然是大转变。
当然,主要是在中秋的时候,程阳表示过一定会娶自己女儿。
“哎呀,又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方父也从客厅沙发起身,笑着点点头:“小程来了,坐。小梅刚到家还念叨你呢。”
他看向程阳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认可。
客厅里暖气很足,茶香袅袅。
程阳陪着方父方母聊着家常,主要围绕着鹏城近期的物价情况。这是方父工作系统内最关心的话题。
至于方志明,还没回来。临近过年,小偷小摸很多,闹事的也不少。
程阳的姐夫也跟着方志明加班。
方梅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程阳添茶,眼神交汇时,流淌着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和情意。
当程阳说起万家鲜提前清空生鲜库存、应对物价波动的举措时,方父听得格外认真,眼中流露出赞许。
方母则更关心程阳年后回鹏城的时间,言语间暗示着希望他和方梅能多相处。
“阿姨,您放心,我年初七就回来。”程阳笑着回应,目光转向方梅,“到时候再来看您和叔叔。”
“好好好!”
方母笑得合不拢嘴。
临走时,方梅送程阳下楼。家属院的路灯在冬夜里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依旧是去年的角落。
几分钟后,程阳将额头抵在她的头上,低声道:“过完年什么时候回首都?”
方梅靠在他的胸膛,低喃道:“等你回来再说。”
“好。”程阳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不会再提前走了吧?”
“不会。”方梅微微摇头,但脑海中浮现出周小妹的那张柔媚的脸。
但她已经不再多想。
“明天你就要坐车了,路上小心。”方梅轻声说,眼神里带着不舍。
“嗯,你在家好好休息。”
程阳看着她清丽的脸庞,没有继续更多亲昵的举动。
程阳转身离开,方梅站在路灯下,目送着他开车离开。
直至车辆背影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当程阳回到家时,已是晚上10点。
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在收拾行李。
他自己的房间里,书桌上摊开的账本在台灯下泛着微光。
旁边放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那是周小妹给他带回来的新年礼物。
一支港岛买的钢笔。
周小妹的明媚依赖,方梅的温柔情意,如同冬夜里的两股暖流,交织在他心头,冲淡了白日里应对物价风潮的沉重与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