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阳来啦!坐,坐!”程建国招呼着。
“大伯。”程阳应了一声,在八仙桌对面坐下。
没有多余的寒暄,程建国知道侄子来的目的。
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工作手册,动作郑重地翻开。
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手册的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
有些是工整的钢笔字,有些则是匆忙的铅笔记录,还有不少用红笔画的圈圈点点。
一股混合着猪栏特有的味道,似乎也从本子里透了出来。
“这去年5月到今年一月份的养猪场情况。”
程建国清了清嗓子,手指点着本子上的记录,“猪场那边,从五月进猪仔到现在,快九个月了。情况算是托祖公保佑,大体上还过得去。”
“存栏数,现在是两百八十五头。”他报出这个数字时,手指在数字上重重地点了点,强调着规模。
“都是大花白猪,按你之前交代养的。这种猪好养,长膘也还成,耐粗饲吃粗粮,肉也香。”
“公猪有十二头,”程建国补充道,“都是精挑细选、骨架大的好种猪,伺候得精细。配种都靠它们。”
程阳点点头,这个存栏数在这时候的农村集体养猪场里,算是相当可观了。
大花白猪也是他根据本地气候和市场需求选的品种。
程建国翻过一页,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不过,猪这东西,再精心伺候,也免不了有些损耗。300头,期间前前后后,折损了十五头。”
他抬眼看了看程阳。
但程阳却很满意地点点头。
在技术和防疫条件都相对落后的年代,300头的养猪场能有接近95的存活率,其实已经算管理得很不错了。
程建国则就说道:“大多是开头两个月,猪仔太小,有几头是天气太热中了暑,还有几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毛病,看着好好的,隔天就蔫了,灌药都来不及。”
程建国解释道,语气里透着无奈,“后面大点了,就稳当多了。”
程阳表示理解:“嗯,开头损耗难免。”
程建国翻到另一页专门记录母猪情况的。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一行行记录:“现在已经有四十头能繁母猪,其中有二十八头已经显怀了!”
说到这个,程建国的语气明显兴奋起来:
“肚子都挺起来了,奶盘也明显了,估摸着最晚下个月底、三月初就能下崽。
老陈头,哦,就是雇来的有经验的老饲养员,前几日还去挨个摸了摸。
说胎动都有力,怀的应该不少,平均一胎估摸能有10头!”
他又指着另外几行:“还有六头,看着也快了,奶盘开始发胀,吃食也凶。剩下的几头,估计还得等等。”
他合上本子,脸上带着一种“家有余粮,心里不慌”的踏实感。
“只要这批猪崽顺利落地,咱们这猪场,后劲就足了!不用总靠外面买猪仔,自己就能繁育,成本也能降下来!”
程阳对大伯的汇报很满意,这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点。
他接着问道:“大伯,这批育肥猪,算下来一头猪从进来到现在,大概花了多少钱成本?”
这是他最关心的核心数据之一。
按道理来说,不应该问这个。
但过完年,物价放开,这猪的价格就不一样了。
且还是饲养时间长的大花白猪,而不是杂交的,半年就能出栏的猪。
这成本都不一样。
程建国文言,继续往后翻,随后道:“阿阳,成本大头主要在几块:
猪仔钱:当时进的是三十斤左右的的猪仔,价钱不便宜,平均下来一头仔猪成本要25块左右。
饲料:这是最吃钱的!咱们主要用米糠、豆饼、再加点青饲料,自己配的混合料。豆饼什么的这些都得买,价钱不低。
算下来,从进栏到出栏(按200斤算),一头猪光饲料钱就得85块左右!
防疫和药钱,人工,煮猪食的柴火钱,场地折旧、水电杂费,设备这些,还有抽水、照明用电”
顿了顿,报出一个总数:
“这样七七八八算下来,养到200斤左右出栏,一头猪的总成本,大概在170块左右。
主要是下半年的饲料涨价了不少。咱们农村就是草料和番薯什么的多一些,喂得还算精细,成本控制住了。
说句实话,这成本算得我也头疼,这价格,我问过镇上,说这价格都是肉联厂的出厂价了。
阳仔,这还不算猪场的利润、你送到鹏城的路费、屠宰费。这算下来,一头价格得两百多了,你还有利润?
镇上的人说,下批最好是养那什么杂交猪。六七个月就能出栏。这都能省下太多了。”
程阳没有回应,而是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番。
按照这般算法,这成本预估,得在240块钱左右。
但他很清楚,过完年,鹏城的肉价必涨。
这285头猪,除去公猪和怀崽用的母猪。
他不可能亏本。除非那些人都不吃猪肉了。
但会涨到多少,他还不清楚。但仅回来之前,这猪肉零售价格就快2元了。
这次价格在他的预估当中,得四块钱左右。
但现在,还不是出栏的时候,且要省却新一批的猪仔投入,那么等待的两三个月,足以让更多的母猪怀孕。
片刻后,他朝大伯说道:“猪肉价格,镇上的收购价是多少,有问过吗?”。”
“那就是215块钱一头了。”程阳道:“也就是45元一头的利润。”。我会签下来,除了怀孕和公猪,大概有233头,剩下我会分批拉去鹏城。我跟鹏城那边的屠宰场都谈好了。这期间花费的饲料钱,算我的。”
“好。”程建国点头,“明天我村委那边说说。”
说着,程建国问:“下一批还是土猪?换那个半年出栏的不是更好?都有不少人养了。你赚的也多。”
程阳摇头道:“那种猪肉,鹏城就有。超市也有卖。
只是今年就尝试卖两种猪肉。且杂交猪的收购价格也不高。
我们不和别的村比,将来养的猪就是土猪,好猪。所以猪种、环境一定要保证,不能差了。
但我要先处理鹏城屠宰场的事情,不然没有屠宰场,猪送去都没地方宰。”
见侄子都这般决定,程建国也就不再多说。。
目的就是让大家知晓,让大家在过年高兴的同时,也少了心心念念打听的心思,,让大家都吃个定心丸。
而这价格,比镇上收购站高了1毛钱!
程阳让父亲去村委签准备好的简单协议。
一条条讲清楚。只收符合要求的大花白猪,必须是健康无病的,怀孕母猪和种公猪除外。
从签约后,拉猪前的饲料由程阳承担。
猪分批拉走,钱在拉猪时当场结清。
这些猪都是村集体的。一头猪多出20元左右的利润,233头猪就是四五千。
解决了猪源和收购价的问题,程阳和村子的人一样,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这件事,也成了村子十里八乡在过年的谈资。
这也意味着,三甲村成了第一家有村集体产业的村子。
其余的事情,程阳没理会,和镇政府交流的事情,是村支书的事情。
时间转眼到了年初五。
陈阿水、林秋锦等人都来了,还拿着不少礼品。
家里客人多,几乎都坐不下了。
这些事情,交给父亲去应对,陈阿水之后带着程阳去了镇上。
主要是人来了。
专门跑货运的人,也是可以送猪去鹏城的人。
镇上的一家小茶馆里,茶香混合着烟草味。
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两个风尘仆仆的男人。
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粗糙,穿着半旧的蓝色工装,手指关节粗大。
正是陈阿水介绍的货运老板之一——彭鹏。
他旁边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是他的搭档兼徒弟,叫小李。
“彭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程老板,程阳!”
陈阿水热情地介绍,“程阳,这位就是跑长途的老把式,彭鹏。也是经常拉货去鹏城和羊城的。
从咱们这儿到鹏城这条线,他熟得很!”
“彭师傅,你好!”程阳连忙伸出手,“这次要麻烦你了。”
彭鹏站起身,用力握了握程阳的手,声音洪亮带着点江湖气:
“程老板客气!阿水兄弟介绍的,那就是自己人!放心,我老彭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活猪也拉过不少趟,保管给你平平安安送到鹏城!”
几人落座,点了壶茶。
彭鹏直接切入主题:“程老板,阿水大概说了,是运猪,而且是活猪去鹏城,对吧?数量大概多少?时间有要求没?”
“对,是活猪。”
程阳点头,详细说明情况,“每批计划运30头左右,是我们三甲村自己养的本地大花白猪,个头估计平均一百九、两百斤。
这猪数量233头,能要分几批运。时间等我电话即可。”
彭鹏认真地听着,盘算着,片刻后,说道:
“一次30头,两百斤左右的猪嗯,这数量不是问题,我的几辆车通风和避雨都没问题,猪不会闷着。”
他顿了顿,看向程阳,眼神带着询问:
“程老板,这猪的防疫检查的票证,这些咱都得提前弄好。你这边手续都齐全吧?”
“手续村支书和镇畜牧站那边正在加紧办,防疫证明、检疫合格证这些没问题,后面拉猪时可以提供。”
程阳回答道:“路上猪的饮水和饲料,我也会安排村子准备,不用师傅们操心。主要是安全、准时,还有尽量减少路途上的损耗。”
彭鹏咧开嘴笑了:“讲究!程老板是个懂行的!这就好办多了。有人跟车照料牲口,我们开车的也省心。
安全准时你放心,我们就是靠这个吃饭,名声比啥都重要。”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点声音:“不过,程老板,这运费现在油价涨了,路也不好走,司机辛苦费也得加点”
程阳早有准备,直接问道:“彭师傅,你开个实在价。按车算还是按头算?多少?”
彭鹏看了一眼陈阿水,然后报了个数:“按车算吧,30头猪,两辆车稳妥。
送到指定屠宰场门口卸车,包过路费油费,一口价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又补充了一句:“这价钱,还得是稍微‘装’得满一点。”
他说的“装得满一点”,是这行的潜台词,意味着可能略微超载,以摊薄成本。
程阳迅速算了下。
两辆车,运费就是300块。
平摊到30头猪上,每头猪的运费成本是10块钱。
这跟他之前预估的差不多,可接受范围内。毕竟这这里到鹏城,300公里呢。
他沉吟片刻后,问道:“彭师傅,这价格我明白。但我有个要求,必须保证猪的存活率和状态。路上万一有意外情况,损耗怎么算?
还有,如果因为车辆或司机原因导致延误,误了屠宰场那边的时间,这责任”
彭鹏拍了下胸脯:“程老板爽快!规矩我懂!
损耗,只要不是猪自身的问题,以及瘟疫那种大问题,路上正常颠簸损耗一两头,算我的!
多了,咱们按猪的收购价折价赔!
延误?除非车在路上趴窝,那没办法。
如果是我们开车磨蹭或者人的关系搞事情,误了时间,该赔误工费我们认!这都可以写到协议里。”
听到对方愿意承担合理损耗风险并提到合同,程阳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个彭鹏虽然有点江湖气,但做事还算有章法。
“行!”程阳伸出手,“那就按彭师傅说的价。两辆车,你留个电话。我会提前打电话,两边都通知好。协议就不用了。既然是水哥力荐的,我信水哥的。”
一旁的陈阿水闻言,也是笑了笑。
“痛快!程老板是个做大事的人!”彭鹏用力握住程阳的手,脸上笑容更盛。
“就这么定了!过完年我就把车彻底检修一遍,加好油,随时听你招呼!”
确定下来,陈阿水也就和彭师傅离开了。
程阳想了想,确定没有别的事情,也就回村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