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为民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在局里是规划科副科长,别看职务不算顶高,但位置很关键。
特别是现在鹏城发展这么快,到处都在规划、测量、划定红线,他这个位置,就是管着具体地块的摸底、前期调研、规划建议的。
所以你看他整天不着家,不是在跑现场,就是在跑现场的路上。
步吉、啰胡、富田、楠山这些热点区域的土地情况,他脑子里都有一本账。”
“规划科副科长”程阳的心不由一顿。
好家伙!
这么低调的吗?
在土地法出来前,权能还没多少。
但土地法出台后,就不太一样了。
规划和审批啊!
哪怕是个副的。
这个职务,恰好卡在实操层面,既能接触到具体地块的第一手信息,又拥有一定的建议权和执行空间。
对于他这种需要精准“淘地”的人来说,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引路人。
“明白了,多谢叔指点。”程阳心中更有底了,“那我现在就去步吉找他。”
“这么急?”
林为民看着程阳雷厉风行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道,“你这小子,真是想到就做,一点不耽搁。
行吧,他在土地管理所那边有个临时办公点,估计在整理资料。应该能找到。”
程阳立刻起身:“时间不等人,叔,我先走了!”
告别林为民,程阳驱车直奔步吉镇。
这时候的步吉依旧带着浓重的城乡结合部气息。
按照林为民给的地址,他在一处略显陈旧的政府小院里找到了布吉土地管理所。
说明来意,一个工作人员热情地把他引到二楼一间堆满了图纸、卷宗和测量工具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尘土和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周成东正埋在一张巨大的手绘地图前,袖子卷到胳膊肘,一手拿着放大镜,一手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比划着什么,眉头紧锁,神情专注。
他脚边还放着沾满泥土的胶鞋,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叔,忙着呢?”程阳笑着打招呼。
周成东闻声抬起头,看到是程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笑容,放下放大镜:
“是你林叔告诉你的?”他收拾了一下旁边椅子上的图纸,给程阳腾出个位置。
“对。没想到您还深藏不露的啊。”程阳嘿嘿一笑。
周成东知晓程阳的性子,也是笑道:“你又没问。”
程阳坐下,开门见山,说道:“那就打扰你工作了。我来,是想跟你请教点关于地的事情。”
“地?”周成东给自己倒了杯水,也递给程阳一杯白开水,神色平静地问:“什么地?”
程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一线气息的办公室,感慨道:
“平时看您穿得跟办公室主任一样那么干整,但没曾想居然跑一线,掌握实情,不容易。”
“职责所在嘛。”周成东摆摆手,但脸上还是露出一丝被理解的欣慰,“不跑不行啊,规划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的。
每一寸土地的性质、现状、潜力、牵涉的村民、未来的发展都得心里有数。说吧,想找我弄什么审批?”
程阳摇头:“违规的事情,我可不会让您干。我要审批的事情都找当地解决。”
程阳身体压低了些声音:“这次来,是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些地方,我准备买块地建造工业园。
就在啰胡方向,具体点,就在田贝那边,靠近深南东路规划延伸线附近,有一块大概150亩的集体土地。听说属于田贝村集体。”
周成东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业,他立刻在脑海中调取相关的信息:
“田贝村?靠北边丘陵山地那片?”
“对,就是那片。”程阳点头。
周成东放下水杯,似乎在回忆细节:
“那块地我知道。面积不小,现状是荒地丘陵加少量农渔,属于山地。产权在田贝村集体手上,相对清晰。
位置嘛是偏了点,交通不便,配套为零。”
他话锋一转,看向程阳,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是不是看中了未来那条规划路?”
他不怀疑程阳的眼光,这家伙的商业手段和眼光,从这几年的产业情况就足以说明。
况且地那么多,程阳没必要锁定田贝这个不起眼的地方。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程阳分析出了规划。
程阳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瞒不过周叔。没错,我看中的就是它的未来。
深南东路的延伸线,主干道,红线离那块地核心区域,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规划,但一旦有的话,路通了,那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周成东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看来功课做得很足。规划确实有,而且优先级很高,只是具体落地时间还要看资金和整体进度。
不过,你确定要现在拿下?投入可不小,而且工业用地性质虽然没有商业高,但后续开发建设审批,还有和村民的谈判都是硬骨头。”
“风险我知道。”
程阳语气坚定,“但机会更难得。现在拿下,成本相对可控。
等规划明朗,路开修了,那价格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至于骨头,总要啃的。我今天来,就是想请周叔帮个忙。”
“哦?我能帮什么?”周成东明知故问。
“牵个线,搭个桥。”
程阳直言不讳,“我想尽快和田贝村真正能做主的干部坐下来谈谈。
有您这位土局的科长引荐,分量和可信度完全不同,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试探和麻烦。如果他们不愿意,我还有另外几个地方。”
程阳顿了顿,“另外,在土地性质合规转换,也就是从集体用地到工业用地、未来规划对接、以及后续审批流程上,也希望周叔能指点迷津,让我少走弯路。
当然,一切都严格在政策法规框架内进行。”
周成东没有立刻答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权衡。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看着程阳:
“你是个做实事的,我看得出来,我也信得过你。那块地,从规划角度看,未来确实有潜力,作为工业用地是合适的。牵线搭桥,介绍你们认识,这没问题。”
程阳心中一喜。
周成东接着说道:“不过,政策红线,我不能碰。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该交的费用一分都不能省。
我只能保证,在合规的前提下,提供信息,协调沟通,让流程更顺畅。
最终能不能谈成,价格合不合适,还得靠你自己去和村里谈。”
“这就足够了!太感谢周叔了!”
程阳站起身,真心实意地道谢。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权威的引路人,一个合规的向导。比他预想的要好。
“别客气。”周成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这样,我下午正好要去啰胡那边开个会,散会后我直接去趟田贝村,先跟他们书记通个气,把你的情况和诚意带过去。
你等我消息,最快明天,最晚后天,我安排你们见面细谈!”
“好!太好了!那我等周叔好消息!”
程阳心中大定。有了周成东这个关键人物的介入,拿下那块承载着“明时”工业园梦想的土地,希望大增!
离开布吉土地管理所,程阳感觉鹏城冬日清冷的空气都变得格外清新。
银行的贷款是另外一回事。眼下,必须先敲定这块地!
相关的价格,他心里大概了解。但具体要拿多少,就看他们能给多少且价格如何。
再说,田贝不是他的唯一选择。
富田,楠山,步吉多得是将来的核心地带,而这些将来的核心地段,在现在,可都是荒地。
要是开高价,他就直接换别的。
这时候的鹏城,百亩级别的工业用地,绝非田贝村独一份!
价格区间,也绝非他们能漫天要价!
而他的目标,就是将这些“心理价位”狠狠砍掉三分之一甚至更多!
这年头,有钱还怕买不到好地?多得是村人愿意卖。
周成东的速度很快。
第二天就给了程阳电话。
当天下午,田贝村委。
村委办公室比步吉土地所更简陋,土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
周成东早已等在那里,正和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眼神精明的老者喝茶。
老者便是田贝村的支书,姓林。
“林支书,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程老板,年轻有为,真心实意想在咱们村投建个工厂,带动发展!”周成东笑着引荐。
“林支书好!久仰!”程阳热情上前握手,笑容真诚。
林支书上下打量了程阳几眼,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属于土地主人的倨傲:
“程老板年轻啊!听周科长说,你看中了我们村北边那块荒地?”
“是的,林支书。”
程阳点头,开门见山,“那块地位置不错,面积也合适,我打算拿下来建个工业区。
后续可能还有配套的组装车间。这可是实打实的工业项目,能解决咱们村不少劳动力,也能给村里带来稳定的工作。”
林支书慢悠悠地嘬了口茶,没接“解决劳动力”这茬,直接抛出了核心问题:
“程老板有眼光!那块地啊,可是我们村的‘心头肉’。150亩整,规规整整。按现在市里发展的势头,这地以后可是金疙瘩。不知道程老板打算出个什么价?”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程阳,等着报价。
程阳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林支书,我是个做实事的人,不喜欢绕弯子。
这块地,150亩,现状是荒山、水塘、荆棘丛,离主干道远,水电全无。
单单平整,投入的成本就很巨大。保守估计就得100万打底。按工业用地看,现在它就是个需要大投入的‘包袱’。”
他无视林支书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语速平稳地继续抛出自己的说辞:
“在富田村西,有180亩的缓坡地,人家开价280万,还能谈!
楠山200亩的滩涂,带部分填土承诺,开价300万!
步吉南的一处村子120亩山地,有路,开价250万!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报价,我手里有初步意向书!”
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公文包,仿佛里面装着的不是空白笔记本,而是几份沉甸甸的“竞争对手合约”。
“田贝这块地,我看中的是它靠近我们现在的工厂,相对来说比较喜欢。
但未来的规划是多久?三年?五年?十年?
我办厂,要的是现在就能动工,两年内就能投产!
要我顶着巨大的前期投入和不确定的未来等升值?
那我为什么不选一个现在价格更低、开发难度更小、甚至位置也不算差太多的?陈书记,您说是吧?”
程阳直视林支书,也就直接抛出自己的条件:
“150亩,300万,这价格是鹏城现阶段正常的山地价格。一口价!
所有前期投入,包括可能涉及的零星补偿,我自己承担。
或者只要100亩,价格我多10万,210万!同样一口价!林支书,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合理也最有诚意的价格!
毕竟这是没有开发的荒地,而不是村子的宅基地,或者弄好的工业用地。
且将来还能帮助村里解决一些劳动力。
不信的话,林支书可以去问问,我家在上步南村的万家鲜超市,水围的启明厂,成鹿酱菜厂,机芯厂和手表厂,用的几乎都是当地村子的人。
您要是觉得行,我们今天就能签个意向框架,我立刻着手准备后续手续和资金。您要是觉得不合适”
程阳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
“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下午还得赶去富田村那边,他们催得紧。”
“等等!”林支书再也坐不住了,脸色涨红,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就是那个程阳?启明厂的那个?”
程阳一愣。
一旁的周成东也是一愣。
这还没谈呢,至于这么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