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1月5日,首都。
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打在胡同斑驳的灰墙上。
程阳来到那扇熟悉的二进四合院朱漆大门前,带来了一股凛冽的寒气,也带回了大半年的风霜与无法言说的秘密。
知道程阳要回来,方梅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听到外面的动静后,立即出来开口。
她穿着件半旧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
比起大半年前供销社那个忙碌的年轻科员,如今的方梅已经提到了副科。
身上除了越发出众的知性气质美,也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只是眉眼间在看到程阳的刹那,还是瞬间亮了起来。
“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暖意,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东北那边…事都办完了?看着瘦了,也黑了。”
“嗯,告一段落了。”程阳放下简单的行李包,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温和地落在方梅身上。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想伸手拂去她肩头上的落雪,而后抱住了她。
“对不起,一直抽不开身。”程阳歉意道。
“胡说什么呢,我是那种不识大体的?正事要紧,”方梅笑了笑,然后带着程阳进去。
到了客厅,转身去给他倒热水,说道:“事情既然告一段落了,那就好好休息。你准备什么时候回鹏城?”
程阳接过搪瓷缸,暖意从指尖蔓延。
他看着方梅,苏国的事情仿佛在这一刻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眼前这个知性温婉踏实的女人,以及港岛那个温柔贴心的丫头,是他想要守护的“正常”生活的一部分。
“不着急,多陪你几天,也顺便找个时间去拜访下你姨丈他们。来了这么多次,一直没去过,已经很失礼数了。”
方梅在他对面坐下,捧着水杯,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如今她已经26周岁了。
供销社副科长的位置让她接触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也让她对某些“异常”有着本能的敏感。
程阳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更深沉了。
那偶尔一闪而过的、仿佛鹰隼般的锐利眼神,绝不是一个单纯跑贸易的商人该有的。
但他不说,她便不问。
但程阳这番话,让方梅有些欣喜:“真的?”
程阳点头:“对。也顺便去你的单位看看。这些年,我东奔西跑,没在你身边,委屈你了。”
“平安回来就好。”她最终只是轻声说,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她也听出了程阳话里的意思。
接下来的三天,是难得的、近乎奢侈的宁静。
他们像最普通的夫妇一样,在四合院里过起了小日子。
程阳睡到日上三竿,弥补着透支的精力,方梅下班回来,两人一起在狭窄但暖意融融的厨房里做饭。
油烟味和家常菜的香气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晚上事后,依偎在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聊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老邻居的家长里短,供销社新来的小年轻闹的笑话,鹏城父母来信里的唠叨
然后在方梅的带路下,拜访了其小姨和姨丈,算是给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也开车去方梅的单位看看。
二十六岁还没结婚,方梅的压力可想而知。
她不说,不代表自己能装不知道。只是方梅是单位人员,未婚夫总不能是个不满法定年龄的。
因而,他对外宣称25岁了。毕竟他这肤色,还真看不出多年轻。
程阳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平凡的温暖,仿佛要把这短暂的宁静刻进骨子里。
他陪着方梅去采购,在拥挤的国营商店里排队;
也陪着她去拜访了两位对她有提携之恩的老领导,扮演着得体但话不多的“家属”角色。
方梅看着他十分自然应对着这些日常社交,眼底也是欣喜和骄傲。
她的选择虽然荒唐,但她喜欢就足够。
之后,程阳去和韩文见个面,了解一些事情。
苏国的事情,韩文找赵武他们会处理,已经不用他过多关注。
众人经常聚会的四合院里,此时的韩文已经带着姜万猛等着了。
在程阳回来之前,就提前给韩文电话,让其带人来见面。
程阳和姜万猛还是第一次见面,但姜万猛多次从韩文口中得知,他的所有研究和自由,都是程阳全力支持的。
目的只有一个——peg-1视频解码技术。
正堂里,老式的红木家具沉淀着岁月的痕迹,几缕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文笑着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位核心人物的初次握手。
姜万猛的手掌宽厚却有些粗糙,带着长期伏案和接触电子元件的痕迹,眼神里有着技术人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打量着程阳,这位被韩文描绘得如同“幕后推手”般的人物,确实年轻得过分。
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姜万猛一时竟有些恍惚——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精准地预判了peg-1技术的未来,并在他几乎山穷水尽时,提供了最关键的支撑?
“程总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有为。”姜万猛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程阳松开手,笑容温和却带着力量:“姜工过奖了。技术才是真正的脊梁,我们只是为脊梁搭建舞台的人。请坐。”
他示意姜万猛在旁边的太师椅落座。
韩文适时地给两人倒上刚沏好的热茶,白瓷杯里茶汤清亮。
他笑着对姜万猛说:“老姜,这下总算见到真佛了吧?阳子虽然年轻,但这眼光和魄力,我是服气的。
没有他当初那通电话和后续的支持,你那解码芯片和样机,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实验室抽屉里的纸张上呢。”
姜万猛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感慨,他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程阳,语气郑重:
“程总,韩总说得对。没有你当初的指引和全力的支持,特别是那关键的‘孙彦生’和‘c-cube’的名字,我们可能还在黑暗中摸索很久。
更不用说后续的资金、设备支持,尤其是寰亚在专利上的雷霆手段”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技术人特有的执着与后怕,“没有那严密的专利壁垒,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成为别人的嫁衣。说真的,我是从未想过专利这事的。”
程阳轻轻颔首,目光沉静:“技术突破是第一步,把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形成真正的‘护城河’,才是让它发光发热、惠及万家的根本。
姜工,你们团队的智慧和汗水,才是这一切的核心。”
他话锋一转,带着强烈的关切,“那专利情况如何?”
姜万猛立即道,“寰亚的团队,用几个月的时间,团队带着原始实验记录和芯片设计图一到港岛,就立刻进行最严密的技术分解和专利挖掘!
寰亚的律师和专利工程师,联合我们在北美、欧洲、日韩的合作律所,围绕解码芯片的核心架构、整机的系统设计、关键部件的创新点,甚至包括光盘读取的优化方案,构建了一个庞大的专利池!”
他语速飞快:“我们抢在所有人前面,尤其是抢在那个孙彦生反应过来之前,在全球主要市场完成了第一轮核心专利申请!
虽然不敢说滴水不漏,但最关键、最能卡脖子的几项核心专利,已经牢牢握在我们手里!
寰亚的负责人说,这至少为我们筑起了一道‘马奇诺防线’,外人想绕开,代价会非常非常大!
其中就有对针对光盘特性优化的独创纠错机制,我们称呼为‘万华纠错编码’。
另外还有vcd播放器的整体架构、信号流设计、关键接口、散热方案、用户交互逻辑。
将解码芯片、cd机芯、rf信号处理、视频编码等模块整合为完整播放系统的设计专利。
整机组装中有独创工艺、工业设计专利等补充专利。
凡是可以申请的,都已经全部申请。
唯一绕不开的,就是peg-1底层算法专利。这需要c-cube的授权。”
程阳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好!虽然不完美,但也算是把‘根’扎稳了。”
“录像带的时代,该落幕了。”
程阳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万华’就是那把钥匙。现在,锁眼已经被我们掌控。
对了,样机,还有解码芯片,现在情况如何?我听二哥说,进展非常顺利?”
姜万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如同在实验室里向最信任的伙伴展示成果:
“程总,样机完全成功了!基于我们最终定型的peg-1解码芯片,播放效果稳定,画质清晰度远超录像带!
芯片本身经过八个月的反复流片和测试,良品率和性能都达到了设计要求,完全可以支撑量产!
核心的读取系统、纠错算法也优化到了最佳状态。”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加快,“现在唯一的瓶颈就是量产的成本控制和供应链的完善。以及将来他们是否会愿意授权给我们。”
“好!”程阳眼中精光闪烁,这个“好”字掷地有声,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和开启新征程的豪情,“姜工,你们创造了一个奇迹!这八个月,辛苦了!”
他站起身,走到姜万猛面前,伸出手,再次用力地握住这位技术功臣的手:
“从今天起,您和您的团队,就是万华vcd事业的擎天之柱!量产、供应链、成本优化,这些都不是问题。资金、设备、人才,晟华会倾尽全力保障!
您只需要专注于一件事:带领团队,不断迭代技术,把‘万华’vcd做到世界最好!也要研发出更进一步的新技术。
至于授权,不用担心,他不同意,别人也别想做。我们的专利,是相互的!他不会跟钱过不去。”
程阳的目光扫过韩文,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二哥,继续帮我在鹏城拿块工业园,鹏城就是vcd事业部的核心基地。按照之前规划的最高优先级配置资源!
生产线搭建、零部件采购、工人培训,这些我找爷叔帮我要人。我要在今年看到‘万华’走下流水线!”
他转向姜万猛,语气充满了信任和期待:
“姜工,量产的具体技术攻坚和良率提升,就拜托您了!有任何需求,直接找二哥,或者直接找我!我们要让全世界知道,影音娱乐的新时代,是由‘万华’开启的!
姜工,你担任首席技术官,核心成员都保留了技术期权。你们团队也会是新公司的主人之一。公司名称就按照你的意思,万华!”
“多谢程总!”姜万猛也是热血沸腾地伸手道。
程阳的重视和行为,无疑是对于他和他团队的技术认可。
这远比在研究所里更得到重视。
“那我就在鹏城静候姜工来了。”程阳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