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晟华电子公司。
程阳到这里时已经下午四点。
二月的鹏城,空气里还带着一丝料峭春寒,但办公室里却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燥热。
他恰好看到陈国良正对着电话听筒。注意到程阳进来,他抬起头,看到刚进门的程阳,也是喊了一句程总后,继续打着电话。
“程总!”
坐在一旁的林泽鸿见程阳来了,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红光。
但担心打扰到陈国良打电话,压着声音道:“来得正好!天大的好消息!”
程阳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样机。
他看向林泽鸿,又看看面色兴奋的陈国良,笑问:“什么好消息?看把我们林工激动的。”
“摩托罗拉!摩托罗拉那边松口了!”
林泽鸿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刚才陈总接的就是寰亚那边传回来的初步反馈!
他们似乎想和解!
虽然还没正式答应所有条件,但肯坐下来认真谈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他们扛不住压力了!能逼得摩托罗拉这样的巨头主动低头,程总,陈总,我们晟华,我们成功了!”
林泽鸿的声音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仿佛压抑许久的郁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这些日子承受的技术质疑和市场压力,此刻都化作了兴奋的燃料。
这点倒是让程阳有些惊讶。
在他的想象中,这类根深蒂固、傲慢惯了的巨头,绝不会那么容易妥协。
尤其是在涉及“技术源头”这种核心颜面问题上。
他们宁愿付出巨额金钱赔偿,也很难在“谁先发明”的问题上公开认输。
摩托罗拉此刻的软化信号,比预想中来得快了些,也更微妙。
这时候,陈国良也结束了通话,看向程阳:“程总,不好意思,刚刚是供应商的电话。”
“没事,具体怎么说。”程阳看向陈国良,语气平静。
陈国良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才缓缓开口:
“寰亚传话过来,约翰逊那边派人接触了,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强硬。有想要和解的意思。
秦总那边也将三条要求传达过去了。现在就等他们是否愿意接受了。”
程阳听着,也就明白了:“那就是说,这不是总部那边来的和解想法,而是分部那边的想法?”
“没什么区别吧?”林泽鸿问。
陈国良替程阳回答林泽鸿,摇头道:“林经理,不一样。牵扯到这事关公司在国际上脸面的,分部可不敢随意做决定。”
程阳点头:“那就不用着急。他们想和解,也得看我们愿不愿意和解。哪怕要和解,也不是现在。秦总那边做好国际媒体宣传了吗?”
“已经开始了。”陈国良笑道:“在主流的媒体,都会进行新闻的登报。
哪怕三流媒体杂志都可以上。目的就是迅速打出一些名声。这点寰亚会重点进行,哪怕和解,也会媒体上大肆报道!”
程阳嘴角泛起一抹笑意:“国内的,先放点消息出去。就说摩托罗拉有意和解并承认汉显技术是晟华首创。”
陈国良一愣:“这不担心后面有什么意外吗?”
程阳呵呵一笑:“不要用我们的名义去,就以‘相关专家’、‘小道传言’之类的话传出去。如果有媒体采访,就说有接到电话,但具体不便告知就行。”
陈国良眼睛一亮:“这不错啊。这样就有了转圜的余地。”
程阳继续道:
“这件事,他们的总部会进行商讨的。他们可能会接受,但一定会附加苛刻的条款来试图挽回颜面。
尤其是在交叉许可和市场方案上找补;他们也可能会狗急跳墙,做最后的反扑。比如也收购一些专利反制我们。”
“那不是后面都在相互扯皮子?”林泽鸿皱眉。
程阳道:“所以,要先声夺人。国际报纸和国内的报纸都要登出去,登报一篇分析文章,预测说摩托罗拉可能会不要脸收购别人的专利来反制我们。
这样一来,真出现这情况,我们就够不上事先的侵权,而是这个公司的事后的无耻。
反正最终的结果是两家公司的和解。
但这期间怎么玩,玩多久,摩托罗拉说了不算。这么好的赚名气的机会可不多。东大一家小公司告摩托罗拉侵权。
最后无论是胜诉还是和解,都是意味着晟华的赢!这名声,国内头一份!千载难逢的机会!国际上也是独一份了。
随后,他看向林泽鸿:
“陈总,林工,高兴一下是对的。但我们不是撬动了巨石的根基,仅仅是触碰到他们的利益而已。摩托罗拉的体量,不是我们能比的。
但接下来的每一步,我们都要更稳,更硬。
做好第二代寻呼机的技术积累,成本也要迅速降下来。人人都能用上,才是好的产品,也更有利于我们。”
“明白。”陈国良和林泽鸿都同时点头应下。
“走,”程阳起身,“去车间看看!”
三人不再多话,穿过喧闹的办公区,直奔后头单独的轰鸣厂房。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巨大的声浪气扑面而来。
几条半自动生产线如同钢铁长龙,传送带载着绿色电路板流动。
工人们穿着藏蓝工装,戴着白线手套和简易防静电腕带,在工位前埋头忙碌。
老式点焊枪喷着蓝焰,几台进口贴片机“哒哒”作响,精准地“种”着元件。
陈国良叫来了车间主任刘福。
刘福跟在陈国良身边,跟着程阳等人一起巡视整个生产车间,边说道:
“程总,陈总,林工!三条线两班倒,日产稳在2500台了!如果三班倒,产能还能继续提升。
“产能爬得不错,良品率要稳住。不用三班倒,设备也要休息的。”
程阳点头,目光扫向旁边一条设备更新、带防尘罩的线。
“这是什么?”程阳看向林泽鸿。
林泽鸿笑说道:“这是第二代试产线。还没装好。”
林泽鸿立刻上前,拿起一块贴片完成的板子,指着几颗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芯片,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看!这是从另外一家国外芯片工厂定制的核心控制芯片和显示驱动!这芯片性能足够用,关键是成本!”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另外一家国际公司降了10!加上电路优化、外壳模具国产化,二代整机物料成本,预计比一代再砍20以上!”
“对!”林泽鸿振奋道,“按照你说的,技术自主,成本可控,把寻呼机价格打穿!让它飞入寻常百姓家!这才是硬道理!
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寻找替换或者可国产的材料。这些,还得多亏南天门的技术部门协助。
当然,我们都会支出咨询费用,但那些技术专家是真的厉害。
可惜,我们没办法自己制作芯片。否则价格还能再降。程总,秦总说,南天门那边已经在着手准备成立晶圆厂?”
程阳微微点头:“当初从苏国那边弄了一整套光刻设备和相关的几种设备,也有相应的专业人才。
但一个完整的6英寸晶圆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光刻设备只是其中之一。
许多设备还得另外购买,且购买的代价和价格不会少。加上禁运条例,能不能买到也是另外一回事。
再说,说是准备,更多的是研究。
你别想着能投产什么的,这东西的复杂性,是你一开始研究寻呼机难度的几万倍。
这几年,甚至是十年内是做不到投产的。更多的是技术上的积累和突破。”
林泽鸿的笑容里带着技术人特有的执拗与乐观:
“有研究就好啊。只要有研究,总有跟上的时候。”
这话像是对程阳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只有真正扎在技术堆里摸爬滚打的人,才明白“研究”二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那意味着无数个日夜的推演、试错、失败、再重来,以及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又必须抓住的一线曙光。
程阳点点头,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测试台。
传送带匀速移动,一台台寻呼机如同列队接受检阅的士兵,小小的屏幕上,方正清晰的汉字——或许是“速回电”,或许是“下午会议”。
一台台稳定地亮着。
他走到近前,拿过一台刚下线的机器外壳,微温,带着新机特有的淡淡塑料味。
他沉声开口:
“产能要稳定,但记住,良品率是命根子!”
他转向生产负责人,“工人培训和奖金挂钩的方案,必须落实到位,考核要细,奖励要准!要让每个工人都明白,手上活儿的精细,直接关系到他们口袋里的票子。”
“明白,程总!”陈国良应道。
“走,去仓库看看备料。”程阳一挥手。
还未走近,仓库之中一股复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那是崭新的塑料膜和瓦楞纸箱混合的、略带刺鼻的工业气味,还夹杂着淡淡的油墨味。
空间高阔,几盏大功率的日光灯管悬在高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堆积如山的货架照得半明半暗。
高高的货架上,各种规格的纸箱、木箱、防静电袋堆叠得十分有序整齐。
纸箱上用黑色油性笔潦草地写着“电阻10k”、“电容104”、“进口icxxxx””等字样,字迹或大或小,透着仓管员特有的匆忙。
角落里,几个穿着深蓝色卡其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亮的仓库管理员,正推着平板拖车,在货架通道间穿梭。
他们手里捏着单子,一边辨认货架上的标记,一边核对着物料编号和数量,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仓库管理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厚厚的台账本,跟在程阳身边汇报,语速又快又急:
“程总,现在产线上马不停蹄,材料消耗得跟流水一样。特别是电阻电容这些基础料,还有那几样关键的进口芯片,消耗量翻了不少。现在基本是每天都有大车送到门口,卸货、清点、入库”
程阳边听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货架的摆放、物料的标识、通道的畅通程度。
他随手抽出一个贴着“进口icxxxx”标签的小盒子,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看了看封口和批号标签,才放回去。
随后,程阳去了食堂,正值晚饭准备时间。
这些食材,都是从万家鲜配送的。
接着是员工宿舍区,楼道里晾晒着工装,几个下早班的工人正端着搪瓷盆去公共水房。
看到程阳,有些拘谨地点头问好。
安保岗亭里,穿着物业公司制服的门卫身姿笔挺。
他甚至去看了厂区角落那个小小的卫生室,确认了常用药品的储备和当班医生的在岗情况。
一圈走下来,程阳心中有了底。
万家鲜负责食堂配送和宿舍区的小卖部,安保是物业公司的专业力量。
这些“后勤命脉”都牢牢握在自己关联的体系内。既保证了效率,也最大程度避免了安全问题。
“还不错。”
站在厂区中央的空地上,程阳环顾四周,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塑料混合的气息。
他吐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对当前这套高速运转体系初步成形的肯定。
寻呼机厂,算是稳了。
至于官司拉扯的事情,寰亚有专业的团队。
不用他们多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