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阳从南天门离开时，时间已经是晚上。
他拿走了秦鹤年让人送来的一份第一季度、已经整理出来的海外投资信息文件。
然后去金行公司接了小妹、爷叔、杜宁后，找了一家茶餐厅。
茶餐厅的霓虹灯招牌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程阳推开玻璃门，带着一丝夜晚的凉意，身后跟着周小妹、爷叔和杜宁。
餐厅里人声鼎沸，混合着炒菜的镬气、奶茶的甜香和伙计响亮的吆喝声。
他们好不容易在靠窗的卡座挤下，塑料椅面冰凉。
“还是这地方好，烟火气十足。”爷叔笑了笑。
“食乜嘢？几位？”伙计麻利地甩下几张塑封菜单，抹布往肩上一搭，语速很快。
程阳把菜单递给周小妹和爷叔，自己则看向杜宁：
“这地方我来了几次。味道不错。九哥，点吧，试下港式奶茶，招牌干炒牛河都唔错。”
杜宁点头：“好啊，听你安排。奶茶，但换个咖喱牛腩饭，多汁。”
他现在的粤语说得不错了。虽然带着点明显的外地口音。
周小妹点了菠萝油和冻柠茶，爷叔则要了份腊味煲仔饭和热鸳鸯。程阳最后点了干炒牛河和一杯奶茶，以及几份单独的菜品。
等菜的间隙，窗外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对岸九龙半岛的轮廓依稀可见。
茶餐厅里电视正播放着晚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报道着本地财经和国际时事。
几人先聊着事情，菜和饮料也上得很快。
爷叔啜了口热鸳鸯，满足地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邻桌一个年轻人腰间别着的黑色“bb机”，那机子正随着讯号一闪一闪。
他放下杯子，慢悠悠地开口：
“程阳，侬看，依个‘bb机’，现在港岛，真是人手一部嘞。”
爷叔用尚海口音说着，也示意了下那闪烁的机器。
“这东西，未来不得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之前呢，只能收数字，顶多收几个字母代码，还要打电话去问寻呼台。
但你那个汉显不错。就像一张小小的纸条，发过来就能看清楚写上面，不用再打电话问来问去，多方便。
晟华和摩托罗拉的事情，港岛的新闻也是持续不断。对汉显寻呼机都感觉很不错。只是港岛还未匹配寻呼台，目前还做不了。”
爷叔眼中闪着光：“内地这么大的市场，人口多，通讯需求多大？
几万部？几十万部？甚至几百万部都可能啊！
这个饼，大得很。阳仔，好好做。”
这时，伙计吆喝着“干炒牛河！腊味煲仔饭！”
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大家暂时停下话题，动起筷子。
杜宁似乎饿坏了，对着咖喱牛腩饭狼吞虎咽。
几口热饭下肚，杜宁的疲惫稍减，他擦了擦嘴，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主动接过了话头：
“汉显这件事，镬三少也有些一想法。说想着弄一个中文寻呼台，货就从你那里提，多方便。”
“他家有投资电讯方面的，做这个倒是不错”程阳说着，忽然有些惊讶。
只因外面进来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倒是见过几次。他的记忆力过目不忘，就想起这人的名字——小田切智！
日产化学的人。
第一次当初招呼韩文时候，在南海酒店电梯见过。
第二次在和杜宁吃饭时，港岛文华东方酒店的扒房见过一次。对方也跟他打招呼了。
至于他身边的人，样子显然是个港岛本体人。
那富态的样子不像是跟班和翻译。
小田切智的眼睛也恰好和程阳碰上。
对方和程阳点头示意，没有过来和程阳交流的意思，跟着人坐到了一处位置。
“谁啊？”杜宁注意到程阳和周小妹的视线，不由扭头看去。
程阳笑道：“当初碰上的那个日国人。吃饭吧。”
周小妹疑惑地看向程阳，“熟悉？”
程阳摇头：“没有。”
杜宁这时候说道：“程阳，爷叔，我讲点从北边的事情。那边真是天翻地覆了。”
杜宁的声音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历史剧变的激动。
“现在莫s科街头，怎么说呢，嗯，四个字来说，人心更散！”
杜宁压低声音：“关键是，秩序乱了。听老四说，有一个要转移的工程师，以前在保密厂里搞精密仪器的。
现在偷偷把厂里的零件拿出来换黑面包！
后面被抓了，为了活下去，啥都敢干。老四说救人出来比以前简单直接。
找负责人，几百美金就能带出来了。老十，你说对了，今年的计划，还真的能明着来了。这就像一艘没了舵的大船，在冰海里乱撞。”
周小妹听得睁大了眼睛，难以想象那个遥远的超级大国会变成这样。
爷叔则眉头紧锁，作为经历过旧动荡的人，他对这种“乱”有着更深的理解和警惕。
程阳沉默地听着，杜宁描述的混乱图景，在程阳看来还是小儿科。
等八月之后就真的没了秩序一样。
“这对我们来说很方便。”程阳给杜宁添了点茶，“那边的事情，基本上没什么大问题了。”
几人边吃边聊，程阳也继续让爷叔帮忙寻找人手。
现在是真的缺。
他后面要成立管理房地产的公司，成立内地的控股公司。
这都需要人，虽然不是说现在，但早些准备总没错。
对此，杜宁则是说道：“按照计划，上半年就要结束外汇套利的事情。干脆一些人手调给你了。反正今年之后，金行也是你的。”
这点爷叔也清楚，因而在听杜宁说完后，也看着程阳。似乎要听他的想法。
程阳想了想，将自己未来两年的计划简单说了下。
“这未来几年，我的重心基本上是在内地。明时工业区需要一个人，林炳坤需要一个助手。这边不着急。
但我还要成立一家房地产公司、一家管理内地控股企业的公司、万华公司、晟华公司、物业公司等。我需要不少人来给我打理。”
“要是算上金行资本公司的几家子公司，确实不少。”爷叔点头。
程阳问：“金行这边的除了桥银行，还有哪几家？哪些注销，哪些还在，我都不了解呢。”
杜宁也没开口，让爷叔说。
“这不着急，吃完回唐楼再给你看看。”爷叔笑了笑。
程阳点点头，继续吃着饭。
十几分钟后，众人吃完离开茶餐厅。
茶餐厅门口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程阳一行人刚走出门，赵铁柱和林水生就警觉地向前一步，挡住了那个快步走来的身影——正是西装革履、面带一丝日式标准微笑的小田切智。
“程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小田切智在几步外站定，微微欠身，动作得体，目光却带着明显的热切。
之所以等程阳，一是觉得他和程阳还挺有缘，不认识但前后见了三次。
二是第二次见面时，程阳就在购买汇丰的股票。
无论是在鹏城，还是在港岛，三次见面下来，这个年轻人，他感觉不简单。
现在日国经过去年的事情，各行业极为不景气，他的收入也腰斩，不得不多找一些赚钱的机会。
否则他妻子也得去上班，跟领导喝酒了。
因而今晚见到程阳，他也是抱着聊聊的心思，看看有没业务可做。
虽说他是日产化学的，但问问总没错。
程阳看清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意外，示意赵、林二人稍退：
“小田先生？真是巧了。港岛虽大，看来我们缘分不浅。”
他记得这个日产化学的职员，在鹏城工地和汇丰股票柜台前的两次偶遇，加上今晚，已是第三次。
“是啊，程先生。”
小田切智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职场人特有的、寻求机会的殷勤。
“刚才在里面陪客户，正好看到程先生也在用餐，但不好打扰。没想到程先生这么快就结束了。”
程阳心中了然，这“正好看到”未免太过巧合，对方显然是刻意等候。
他不动声色：“小田切先生客气了。有什么事情吗？”
杜宁压根看都不看他，对程阳说道：“阳仔，你跟他聊吧，我们几个先进车里。”
“好。”程阳看向周小妹，“去车里，暖和些。”
“嗯。”周小妹乖巧地点点头。
但赵铁柱和林水生两人没上车，跟在程阳身侧。
小田切智一一颔首致意后，话锋很自然地一转，切入正题：
“程先生年轻有为，事业做得风生水起，让人佩服。这是我的名片。”
说着，他给程阳递上一张名片。
程阳接过扫了眼，有些意外。
之前还是部長，现在居然成了課長。
这是公司出问题了，还是犯什么错了？
难怪态度变了不少。
小田切智看程阳居然还有保镖，就更说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不瞒先生，我们日产化学在港岛有分公，对内地市场的发展潜力，深有体会。
先生在内地和港岛都有生意，眼光独到，不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在某些领域，找到合作的机会？”
小田切智没有直接抛出具体方案，而是先画了个圈。
他需要确认程阳的兴趣点在哪里。
程阳心中一笑。
日产化学？
全球知名的化工巨头，在材料、精细化工领域实力雄厚。
他目前布局的产业里：明时表业、未来可能的制造业，对高性能塑料、涂料、特种化学品有需求。
房地产的建筑防水材料、内外墙涂料、管道材料等都离不开化工产品。
寻呼机的外壳材料、内部元器件封装、特殊涂层
化工材料无处不在。
合作的空间确实很大！这也是他愿意留下的聊几句的原因。
关键在于，对方能提供什么？价格？技术？还是仅仅是作为供应商的身份？
“合作？”程阳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带着一种开放式的兴趣，“小田切先生太抬举我了。日产化学是国际巨头，实力雄厚，我们当然欢迎任何有价值的合作可能。”
不知道小田切先生所指的‘某些领域’，具体是哪些方面？或者，日产化学对与内地的伙伴合作，有什么特别的侧重点吗？”
小田切智精神一振，程阳没有直接拒绝就是好消息。
他立刻抓住话头：“程先生谦虚了。我们公司非常重视内地市场的巨大潜力。
具体领域上，比如高性能工程塑料、特种涂料、电子化学品、化肥等，都是我们的强项，应用范围非常广泛。
相信与程先生的工业区建设、房地产项目甚至未来可能的电子产品制造，都能找到契合点。”
他向前微微倾身，腰和声音都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寻求突破的诚意：
“如果程先生近期方便，或许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我可以提供一些我们产品在内地成功应用的案例，以及可能的合作模式。
当然，如果程先生在内地有什么特定的材料或技术需求，我们日产化学也乐于评估是否能提供支持。”
他特别强调了“需求”和“支持”，暗示了可以量身定制的可能性，这正是他作为业务人员可以斡旋的空间。
程阳看了一眼小田切智，果断地伸出手：“小田切先生，合作的基础是了解和信任。我很欣赏你的诚意。这样，等我这边安顿一下，我让人联系你，约个时间，我们详细谈谈。你看如何？”
小田切智眼中闪过喜色，立刻双手握住程阳的手，用力摇了摇：
“太好了！程先生，非常感谢您给这个机会！我随时恭候您的消息！”
程阳点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程阳的车子汇入车流，小田切智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今晚的等待，值了！
他不由得紧了紧大衣，转身快步离开，心中已经在盘算着如何准备一份能让程阳眼前一亮的合作方案。
虽然不知道对方做什么，但既然有机会合作，那就不能错过。
这个月工资发下来，家里的妻子也会轻松一些，孩子的学费也能补上。
夜风中，程阳坐在车里，看着手里小田切智的名片。
化工巨头？材料供应？技术合作？
这条线，或许真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或者为未来的布局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