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会议桌上投下长长的窗棂阴影，像一道冰冷的栅栏，将倪广南牢牢困在原地。
他此时的面色平静，但心头冰冷。
柳传智不再看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慢悠悠地吐出烟圈。
“下周，鹏城有个电子行业的交流会，你去散散心吧。顺便也见识见识，晟华那个汉显bp机，是不是真像他们吹的那么神。”
他夹着烟，踱步到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袅袅的青烟和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话：
“好好想想，广南。路，别走窄了。”
厚重的门再次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倪广南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阳光依旧明亮，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的寒意。
他僵硬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几天前，那个叫林泽鸿的年轻人确实来拜访过他。
除了请教一些问题，也意在拉拢和邀请。
但更为重要的是，林泽鸿说出了一件连想都不知道的事情。
南天门实验室的存在！
后面的意思就是一个——聘请他加入南天门，专门做芯片研究。
林泽鸿没有过多描述细节，但那寥寥数语勾勒出的轮廓，却足以点燃倪广南心中一直想要点燃的火种。
一个专注于底层核心技术的、拥有独立研发环境和相当投入的、真正以“技术驱动”为使命的研发基地！
它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打破封锁，锻造属于‘自己’的芯！
林泽鸿后面的话，意思再明确不过——程阳和南天门实验室，诚挚邀请他倪广南加入，目标直指芯片！
而这类的实验室，南天门有五六个！芯片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寰亚，也是程阳的！这意味着，实验有足够的资金！
“下周”倪广南呢喃。
他决定下周去鹏城见见那个程阳。
至于柳的话，他没放在心里。有些坚持，是他必须要做的。
如果因为柳的几句话就改变，他又怎么会做技术？
1991年4月底，鹏城的空气中弥漫着湿热。
与首都干燥的风沙形成鲜明对比。
倪广南坐飞机到羊城，再从羊城坐火车来鹏城。
此时的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环顾四周，这座南方城市正以惊人的速度发展着，到处是脚手架和正在建设的高楼。
“倪工，这边！”林泽鸿在不远处挥手，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倪广南点点头，提着公文包走过去。
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在计算机领域耕耘多年，是中科院计算所的研究员，也是连想的技术骨干。
这次南下，名义上是参加一个电子技术交流会，实则是他对晟华多次邀请的一次回应——来看看这家名为晟华电子的公司。
“真没想到您会来。”
林泽鸿接过倪广南的行李，引他走向停车场，“程总知道您要来，特别高兴。他前几天去香江办事，今日特地从香江赶过来。”
倪广南笑了笑，“不用那么客气，我只是来参加交流会的，顺便看看。”
他性格内敛，不擅交际，但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
林泽鸿在首都几次拜访，每次都热情洋溢地谈起晟华正在研发的项目。
车子驶离火车站，穿过尘土飞扬的市区主干道，一路回布吉，直至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工业区。
倪广南透过车窗观察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与低矮厂房和老旧房子、山地、荒地和工地交错。
街道上行人、自行车匆匆，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却又杂乱无章。
“到了。”林泽鸿将车停在一栋灰白色的厂房前。
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牌子：晟华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倪广南下车时微微皱眉。
这与他想象中的科技公司相去甚远——没有气派的前台，没有锃亮的地砖，只有几辆自行车随意停放在门口，墙上还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海报。
“倪工，这就是我们晟华的工厂，当然也是临时的，将来会换到新工厂。我们程总已经物色了一块地。”
林泽鸿似乎察觉到他的疑虑，连忙解释，”我们程总没有固定的办公点，其余时候会去别的产业做事。”
“可以先去工厂的研究室看看？”倪广南提着公文包问。
他对办公环境并不在意，真正关心的是技术实力。
“当然可以。”林泽鸿笑容更盛，显然对他的要求感到高兴。
穿过堆放着电子元件包装箱的门厅，林泽鸿推开一扇厚重的、包着隔音棉的门。
一股混杂着松香、焊锡、冷气的气味扑面而来。
噪音骤然消失——只有空调的冷气、示波器发出的”滴答”声、电烙铁接触焊点的”滋滋”声、还有年轻人压着嗓子讨论问题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属于技术攻坚的独特交响。
这就是晟华的实验室。
面积不小，被分成了几个隔开的区域，每个区域都被各种仪器设备、工作台和堆叠的板卡、线缆塞得满满当当。
几十个穿着统一深蓝色工装或格子衬衫的年轻人埋头在各自的岗位上。
实验室特殊装修过，洁净度十分不错，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公式和激励标语——研究失败不丢人，放弃才丢人！
倪广南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工作台，那里几个年轻人正在调试一块电路板。
“这是？”他俯身观察，专业素养让他一眼就认出了设计思路。
”我们设计的第二代的寻呼机主板。”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抬头回答，随即意识到眼前是个陌生人，“您是？”
“这位是中科院的倪广南教授，来参观我们实验室的。”林泽鸿介绍道。
实验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掌声和惊叹声。
倪广南在计算机领域的名声不小，尤其是在集成电路和系统设计方面。
倪广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别客气，你们继续工作。”
他转向林泽鸿，“能详细介绍一下这个项目吗？”
林泽鸿正要回答，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个问题，不如由我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