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四月的风，裹挟着细密的沙尘和恼人的杨絮。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野心萌发的躁动。
新楼和低矮杂乱的旧铺面犬牙交错，新刷的“连想”、“方正”大招牌在尘土里格外扎眼。
连想大厦七楼那间朝南的小会议室，此刻却像个冰窖。
“砰！”
柳传智的手掌重重拍在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震得几个紫砂茶杯盖叮当作响。
一份装订整齐、封面写着“连想lx-basebad国产化基带芯片研发项目建议书（草案）”的文件，被他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粗暴地推到了长桌的另一端，纸张散开，滑到了正襟危坐的倪广南面前。
“光南同志！”柳传智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明显的不耐烦。
他那张素来沉稳儒雅的面孔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镜片后的目光直直钉在倪广南脸上:
“形势！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形势！这是什么年月？我们是什么家底？”
他猛地站起身，压迫感笼罩着整个会议室。
财务总监、市场部副总，还有几个核心部门负责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观鼻，鼻观心。
“技术？那是洋人玩了几十年、根深蒂固的东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柳传智的食指指向倪广南，用力地点着，仿佛在戳一个顽固不化的幻影。
“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样东西——市场！巨大的、嗷嗷待哺的、独一无二的市场！
放着ib代理这块流油的肥肉不去啃，放着大把现成的钞票不赚，你非要钻这个牛角尖？非要拿连想这点刚攒起来的家底，去填那个无底洞？！”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搞研发？烧钱！烧时间！烧到最后，很可能烧出一堆废铜烂铁！
看看程阳那个晟华！搞了个汉显bp机，吹得天花乱坠，可性能、稳定性，哪一样能跟摩托罗拉比？
甩他几条街！靠他那点‘国产化汉显’，拿什么跟真正的巨头拼？能走出国门吗？
摩托罗拉现在是不屑于跟他计较！真要较真打起官司来，凭他那点家底，能撑几个回合？
听说他那点技术，还是靠港岛的寰亚公司帮忙才勉强搞出来的！这样的‘国产化’，有意义吗？
情怀能当饭吃？能发工资？你告诉我，靠这个，能让连想活下去？能让我们在市场上站稳脚跟”
倪广南的脸色在柳传智的连珠炮轰下，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挺直的脊背似乎被这无形的重压压得微微佝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下一刻，他打断了柳传智的话头，目光涌着火光：
“柳总！正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站得更稳、走得更远，才必须掌握核心技术！
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摩托罗拉再好，那是人家的！
没有自己的‘芯’，我们永远只能仰人鼻息，永远只能赚点组装、代理的辛苦钱，永远受制于人！
lx汉字系统就是我们自己的技术，它证明了我们能行！
晟华的汉显bp机，不正是基于类似的思路，证明了国产技术的市场潜力吗？他们”
“潜力？！”柳传智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冷笑，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倪工！我的大科学家！醒醒吧！你那套理论，在当下就是空中楼阁！
lx系统是不错，是块招牌，可它带来的实际利润呢？李勤！”他猛地转向财务总监。
李勤立刻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板无波，却字字清晰有力：“去年研发部总投入380万，lx系统相关项目占大头。同期，ib代理业务的净利润是研发部门平均利润的八倍以上。”
“八倍！听见了吗？八倍！”
柳传智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董事会已经形成决议！，即刻抽调70的精干力量，全力支援ib代理业务！
这是命令！是关乎连想生死存亡的战略调整！不是学术讨论！”
他斩钉截铁地一挥手，目光带着掌控全局的威压扫过全场，“散会！倪老师留下。”
沉重的红木椅子腿刮擦着光滑的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李勤、王兵等人如蒙大赦，迅速收拾东西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没人敢多看僵坐在那里的倪广南一眼。
会议室厚重的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只剩下沉默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烟味。
柳传智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倪广南，望着楼下中关村熙攘混乱、尘土飞扬的街景。
半晌，他才转过身，脸上那种激烈的情绪似乎被刻意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审视意味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看似温和的笑意。
“广南啊，”他的语气变得异常缓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刚才会上，我情绪有些激动，话可能说重了。
你为连想呕心沥血，立下的功劳，我心里都记着。lx系统，是我们的金字招牌，这没错。”
他走回会议桌旁，却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倪广南的距离。
“但是，”他的话音一转，眼神变得深邃，“做企业，尤其是我们这种刚刚起步、根基未稳的企业，首要任务是活下去，活得滋润。
只有活得好，口袋里有钱，腰杆子硬了，才有资格谈理想，谈未来，谈你那长远规划。活着，才有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倪广南脸上的细微变化，仿佛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你最近和南方来的一个年轻人，走得很近？晟华的？”
说着，他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推到倪广南面前。
照片像素不高，带着模糊颗粒感，上面是一个穿着朴素夹克衫、眼神却透着精明的年轻人。
倪广南低头看着照片，眉头紧紧蹙起。
他认得这个人——晟华技术部门的经理，林泽鸿。
前几天确实来拜访过他，请教过一些技术问题。
程阳是晟华科技的创始人，名声在外，但这个林泽鸿，据说是程阳的左膀右臂，寻呼机项目的实际技术负责人。
“晟华的林泽鸿，程阳的头号干将。”
柳传智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怎么，倪工？程阳那个在南方搞得风生水起的‘土作坊’对你抛出橄榄枝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去看看也好。看看他们那个所谓的‘实验室’，看看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人，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开开眼界嘛！”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变得格外意味深长：
“不过呢，广南，有些事，咱们得提前说清楚。你那个一直卡着的赴美考察申请，董事会还没签字。另外，”
他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会议桌上敲了敲，“lx系统的核心专利，可都还稳稳地挂在连想的名下呢。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倪广南错愕地看向柳传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