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宁回到住处,立刻拨通了山城的特殊线路。
线路接通后,伴随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他听到了卫云略带疲惫但依然沉稳的声音。
“是我,卫云。”
“喂,云哥!是我,杜宁。”
“老九?”卫云的声音明显精神了一些,“今天怎么有空来?苏国那边稳定吧?”
“苏国那边还在按计划推进,按照老幺的计划,也就剩下这两三个月了。”
杜宁顿了一下,切入正题:
“是工厂的事,重针厂。今天跟老幺聊了聊,他对国内这些厂子的困境,特别是像重针厂这样卡在三角债里、产品又过时的,有些想法,我觉得很有启发,可能对你有用。”
“哦?”卫云立刻提起了兴趣,“程阳怎么说?他看问题的角度一向刁钻。”
“是啊,”杜宁感叹一声,“他提了几点,核心就是两条路:要么‘自救’,要么‘被救’,但都需要找到新的‘活水’。”
杜宁整理了一下思路,将程阳的建议清晰复述:
“第一条路,他建议重针厂这种针织厂,与其在过时的毛衣款式上死磕,不如尝试转型”
杜宁将程阳说的重点方向进行简单复述。
都是关于新的方向,以及可能做出口方向的。
当然,他将重点放在了工厂改变的方式上。
卫云反应极快,从杜宁的复述中,听出了重点,“让重针厂这样的厂子,按照你们定义的产品标准和质量要求来生产,然后贴上你们的品牌,通过金行的渠道出口?”
“正是!”杜宁接口道,“这样,工厂只需要专心做好生产,不用愁销路,而且是稳定的海外订单,支付有保障。程阳管这叫‘品牌运营商和渠道整合商’。”
他加重了语气,说出最关键的一点:“云哥,老幺特意提到,这可能是解决三角债的一个突破口!”
“哦?怎么说?”卫云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显然这才是他最关心的痛点。
“拿着这些海外长期、稳定且有保障的订单,”杜宁解释道,“金行可以联合银行,给合作的工厂提供专项贷款或预付款。
这笔钱,可以定向用于清偿部分最关键的三角债链条、购买急需的原材料、或者进行必要的设备小改造!
工厂有了活水,能转起来,生产出合格的产品,才能进入良性循环。老幺说,这是药引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卫云正在脑中飞速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和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这不仅仅是一个订单,更是一个盘活整个链条的契机。
但问题是,重针厂已经不是简单的三角债问题了。
他涵盖了经营失策、盲目引进、竞争乏力和多年亏损的问题。
特别是盲目引进的设备,以及钱的款。
那笔钱,对金行、对程阳的公司来说不算多少。
但对亏了几年的工厂来说,那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这时候,杜宁又想起什么,补充道:
“老幺也提到,工厂那种‘全包揽’员工的方式必须改变,要更灵活、更适应市场,否则调动不了积极性。当然,这是后话,目前的关键是先让机器转起来,让工人有活干。”
“不错的方式!”卫云的声音终于透出几分笑意,“用海外订单引活水,用专项贷款解死结!确实是不错的方向。
但现在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虽说有订单,有回款,有银行介入能解决问题。但核心在人。
不处理好人的事情,后面的事情做不了。老九,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
杜宁立即明白卫云这话的意思,皱眉道:
“都闹得这么大了,上面就没表态?你也没这个权利拿掉?”
卫云呵呵一笑:“等你进入内部做事了,你就明白,人际关系的处理,才是最难的一环。”
杜宁握着话筒,卫云那句“人际关系的处理,才是最难的一环”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明白,卫云指的是重针厂内部那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益格局。
他更清楚,自己技术内部后,也会面临这些事情,当即问:“云哥,具体棘手到什么程度?是领导层,还是”
“都有。”
卫云在电话那头的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疲惫,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
“厂长是老资格,根子深,关系硬。
这几年厂子亏损,他责任不小,但位置坐得稳如泰山。上面有顾虑。
或者说,暂时没下决心动他。动他,牵扯太大。”
杜宁眉头紧锁:“那中层呢?
“中层?”卫云苦笑一声,“一部分是厂长的人,指哪打哪;另一部分是老油条,抱着铁饭碗混日子。
动到他们的舒适区,抵触情绪最大。
他们最擅长的是什么?就是串联。
把‘优化’、‘转岗’这些词,渲染成‘砸饭碗’、‘卖厂子’!
工人们本来就人心惶惶,被他们一煽动,就成了最大的阻力。”
“那核心矛盾,还是在厂长和那些中层?”杜宁抓住了关键。
“没错。”卫云对杜宁的反应感到满意,说明杜宁也成长不少,回应道。
“订单来了,贷款有了,机器能转了,这本是好事。但怎么分配?谁来主导生产?怎么管理?
如果还是原来那批人,换汤不换药,甚至可能把好经念歪了。
用新订单的钱去填旧窟窿,或者继续搞关系户那一套,效率低下,质量无法保证。
那这活水,最终还是会变成死水,甚至变成新的债头!
老幺说得对,全包揽的旧模式必须打破,否则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再好的订单也白搭。”
杜宁沉默了。
他擅长在商场上纵横捭阖,处理金融风险,但面对这种深植于内部和人情世故中的“顽疾”,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钱能解决债务,能买原材料,能发工资,但买不来观念的转变,更打不破固化的利益藩篱。
但这都是他要学习的。
“云哥,那…那你有什么打算?”杜宁的声音带着关切。
他知道卫云身处漩涡中心,压力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