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设备上,代表生命体征的曲线最终拉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发出持续而刺耳的蜂鸣。
索维奇医生上前一步,默默地关闭了警设备,检查后,对程阳摇了摇头。
程阳站在原地,握着周福的手,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原位,为他掖了掖被角。
“炳坤,”程阳走出病房,对等在外面的林炳坤说道,“联系福叔的家人,准备后事吧。按照他老家的习俗,落叶归根。先送回鹏城再送回老家。”
林炳坤红着眼眶点头:“我明白,我来安排。”
第二天,鹏城。
依旧是熟悉的骑楼。
程阳每年过年都会来一次。
周福一直住在这里。按照他的意思,住得再好也是一个人,小了,反而有人气。
周福已经由林炳坤送回老家。
在周福那间充满旧时气息的房间里,程阳一一看过去。
鹏城虽说已经取消了所有的票证,但周福将许多东西都保留了起来。
粮票、油票、肉票、工业票这些都通过过胶后,贴在了墙上。
老式的水壶,经常用的茶杯,爱喝的凤凰单纵,收音机
摇椅、潮剧碟子
走入卧室,更是简单。
一个老式的木桌,衣柜,床。
给外人看到,会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拥有上亿身家的人住的。
虽说这些钱是程阳帮他赚的,也都投资了港岛的资产增值。
程阳叹了叹气,移开了厚重的老式衣柜。
果然,在墙壁上有一个隐蔽的暗格。
打开后,里面是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
程阳将盒子拿到书桌前打开。里面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阳仔亲启”;
十几本产权证明和存折。
这些产权,包括这栋骑楼、鹏城和广州几处商铺、厂房的房契地契,以及在港岛的商铺房子。
汇丰银行、中银的几个存折,里面是这些年的积蓄,加起来也有三十几万。显然,钱都拿去投资了。
此外还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里面是朝山会早期的一些文件凭证,以及几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另外,居然还有一个单独的、写着“家明”名字的美国银行账户信息。
程阳深吸一口气,展开了那封信。信纸上的字迹有些颤抖,但依旧能看出周福一贯的认真:
——
“阳仔: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这个老家伙估计已经去
这是我写好的遗嘱。
我这一辈子,起起落落,打过仗,杀过鬼子,也做过一些不光彩的事情。
谢我的人有,恨我的也有。
没攒下什么大富贵,就剩下这点东西。但最庆幸的,莫过于认识了你。
给你留信,也是想让你再帮我点忙。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钱的想有钱,有钱的,烦家人争。
我的那些子女,我很清楚,不成器,守不住财,给了他们,怕是转眼就败光了。
所以,这次回老家,送大孙子去读书后,这四个子女,我都各自给了他们一百万,让他们自己发展。
将来如何,那是他们的事情。
剩下的,我思来想去,能托付的,只有你。
这里的资产,是你帮我挣来的,我也难以想象,你真的会这么做。
这盒子里的房产、铺子的产权,还有那些存款,我都交给你,你想怎么处理都行。我那些子女都不清楚这些。
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你不能给我那些子女,就你拿着!听福叔一次。
我只有一个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我那个大孙子,周家明。
这孩子像我,胆子大,也懂事,愿意听我的,肯读书,不像他的那些长辈,兄弟姐妹不学无术。
刚去美国斯坦福大学念书,是我们周家唯一一个上大学,还能出国的。
在古代,说是状元也不为过了。我以他为荣!
听你说的,将来是计算机的时代,所以,我让他去学计算机之类的。
我别的都不求你,只求你一件事——每月按时往信里那个写着‘家明’的账户里,汇三千美金。
不多,足够他在那边安心读书,衣食无忧,但也不会挥霍,直到他学成归来。
当然,在写这封信时,他还在读书。
所以,前提是他还未毕业。如果他毕业了,有自己的工作了,那就不用了。
如果你觉得他将来有本事的,就问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你做事。
不愿意也不用勉强,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路。
但不要给他资产,这些资产给了他,估计他就没了多少动力。
阳仔,福叔这辈子看对不少人,但你是我看得最准的,是个成大器的,你也确实证明了你的本事,也最重情义的。
把身后事交给你,我放心。
谢谢了!
1990、8、16笔!”
——
信写得很朴实,却字字千斤。
程阳能想象到周福在写下这封信时,对子女的失望与无奈,以及对孙子的深切期望和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将信仔细折好,放回盒中。
停顿好一些时间后,他叹了叹气。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秦鹤年。
“老秦,记一下。第一,成立一个独立的家族信托基金,名称就叫‘周福家族基金’。
后面将福叔留下的所有不动产和现金资产注入进去,由寰亚专业的资产管理团队负责运营,确保资产保值增值。
另外,在内地成立一个‘周福教育基金’。将来基金用于教育事业,建学校和资助一些学生。”
“第二,从这个基金里,设立一个专项教育和生活津贴。从本月开始,每月固定向一个指定的美国账户汇款三千美金。”
虽说那边的消费也不低,但对留学生来说,三千美金已经足够了。
“第三,通知我们在硅谷的团队,关注一个在斯坦福大学就读计算机专业的留学生,叫周家明。
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必要的、不露痕迹的帮助,但不要打扰他的正常学习和生活。也不要被他知道身份。如果将来有成绩的话,可以尝试招入。”
“明白,程生。我会立刻办理。”秦鹤年利落地记录下。
放下电话,程阳看着窗外鹏城渐渐亮起的灯火。
周福将他视为托付,他便要做得比托付更好。
这是守护一个老人对家族未来的最后希望。
周福的后事,麻烦还是有的。
来祭拜的人很多,但在老人下葬后的当天下午。
不出意外的,四个子女在处理后事后,开始找林炳坤和相关的人询问资产的事情。
但程阳早已有所准备,让人伪造了一份欠条,里面是三百万的欠款。
谁要继承,就要偿还债务。
这些人,还得周福死了,还想要钱?
于是,这些子女都走了。
周福的后事尘埃落定,那些觊觎遗产的子女们在“巨额债务”面前悻悻退去,灵堂的喧嚣最终归于沉寂。
程阳也见到了匆匆从美国赶回、刚刚结束隔离期的、周福的大孙子——周家明。
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戴着眼镜,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失去至亲的悲痛,但眼神清澈,透着一股书卷气和不易察觉的坚韧。
“我叫程阳。”程阳伸出手。
他见到程阳,显得有些拘谨,伸出手和程阳握了握,说道:
“程哥,我是周家明。我听我爷爷多次说起过你。谢谢你为我爷爷做的一切。”
程阳看着他,点点头:“福叔也帮过我,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节哀。福叔走得很安详,没受太多罪。他最后记挂的,就是你。”
周家明眼眶微红,“我知道我没能赶上最后一面”
“学业要紧,福叔最希望看到的,就是你能学有所成。他说,他以你为荣!”
程阳安慰道,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在斯坦福还适应吗?计算机专业不容易。”
周家明点点头:“还好,课程压力是有点大,但很有意思。尤其是现在因特网开始兴起,感觉有很多可能性。”
程阳点点头,他旗下的投资部早已关注硅谷的动态,对周家明提到的“可能性”深有体会。
“那边机会很多,但也竞争激烈。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他顿了顿:“家明,我和你爷爷算是忘年交。以后你个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学业上的,生活上的,甚至是将来职业选择上的困惑,都可以来找我。我就在鹏城。”
说着,程阳从怀中取出一张只有私人电话号码的名片,推到周家明面前,补充道:
“这个号码,只有我的朋友和亲人知道,不要有压力。就当是多了一个在内地、香江、鹏城、美国这边,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还有,你在美国的钱不用担心,福叔交代过,你的费用,我会继续给你。”
周家明看着那张朴素的名片,又抬头看了看程阳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眼前这位也就大自己几岁的人,是名动内地的企业家,这份承诺的重量,远超金钱。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收好:“谢谢程哥!我会记住的。”
程阳看着他收好名片,心中稍安。
“好了,在美国照顾好自己,专心学业。有什么需要,打那个电话。仅限你自己。”
程阳站起身,拍了拍周家明的肩膀,“记住,你爷爷以你为荣。别让他失望。将来想来我这里做事的话,也可以来。”
“我会的!”周家明用力点头。
程阳离开,跟林炳坤一起回了鹏城。
回到鹏城明示工业园的办公室,林炳坤将朝山会处理的结果告知了程阳。
过程干净利落,那几条敢对周福开枪的杂鱼,下半辈子都会在暗无天日的矿场里为自己造的孽赎罪。
程阳听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这件事便算彻底翻篇。
周福的意外,像一根细微却尖锐的刺,扎进程阳心里,提醒着他一个残酷的现实。
随着他的商业版图急速扩张,财富与权势如滚雪球般增长,隐藏在暗处的风险也在同步放大。
商业竞争中结下的梁子,乃至一些亡命之徒对财富的觊觎,都可能在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发。
他找到赵铁柱说:“老赵,之前做的衣服,多做一些。如果能改进的话,更好。”
赵铁柱立即道:“老板,这件事我一直在和金行跟进。
样品已经有了,但还在测试。用了最新的复合材料和美、苏国特种部队的技术,轻薄,防护级别很高,能有效抵御大部分手枪和冲锋枪子弹。
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爆炸冲击波。
远东国际安保公司正在做最后的测试和适应性改进。有了成果,会第一时间进行更换。”
程阳满意地点点头:“福叔的事,不能再发生在我们自己人身上。”
“明白!”赵铁柱沉声应道,“我会亲自盯紧,确保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定做的车辆防弹改装也已经做好,有五辆,您一辆,程叔一辆,首都会放一辆,港岛也放一辆,美国一。”
程阳赞许地看了赵铁柱一眼,这个当初跟着他的汉子,越来越专业了。
处理完安保的紧急事宜,程阳的思绪重新回到了商业棋盘上。
他让秦鹤年接通了洛杉矶皮克松的加密电话。
“皮克松,是我。”
“boss!港岛那边事情还顺利吗?”皮克松的声音传来。
“解决了。米高梅那边情况如何?”程阳问道。
“一切按计划推进!”
皮克松语气振奋,“艾格是个人才!他已经和aneork谈妥了一个为期三年的经典电影包授权,预付金就有两千万美元!
和百视达的独家录像带合作也在最终细节敲定阶段。‘新视野计划’办公室收到了海量投稿,大卫团队正在筛选,他们报告说发现了几个极具潜力的本子和新人。”
“很好。告诉艾格,放手去干。关于引入战略投资者的事情,你那边有初步接触了吗?”
程阳更关心这个能为米高梅带来长期资源和防护的步骤。
“已经通过中间人,向康卡斯特和可口可乐方面传递了非正式的意向。
双方都表现出了兴趣,尤其是康卡斯特,他们对拥有稳定内容的片库非常看重。预计下周可以进行一次初步的、非正式会晤。”
“可以。把握好节奏,我们的底线不变。”程阳叮嘱道。
挂断电话,程阳也是沉思起来。
今天已经8月15号。
在遥远的欧洲,一场他悄然参与其中的金融风暴也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