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9月25号，鹏城罗湖。
程阳乘坐的黑色轿车驶入鹏城市区。
距离那场震动全球金融市场的“黑色星期三”已过去近一周。
国际汇市的硝烟似乎尚未完全散尽，但在这座改革开放前沿的热土上，另一种蓬勃的生机与竞争正以更直观的方式铺陈开来。
尽管巴塞罗那奥运会已落幕一个多月。
但“中国首次奥运金牌零的突破”所带来的民族自豪感与商业红利仍在持续发酵。
许多主干道旁、公交站牌上，甚至一些新建高楼的巨幅广告位，醒目地张贴着“万华vcd，清晰记录每一刻荣耀！”和“明时手表，精准把握胜利瞬间！”的广告。
画面中，奥运冠军们手持万华vcd、佩戴明时腕表的英姿，成为这座城市一道新的风景线。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奥运的余热，以及万华、明时这两个品牌强力渗透带来的商业气息。
程阳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借助奥运的东风，两个品牌的知名度和美誉度实现了跨越式提升。
明时手表在国内中高端市场的销量同比增长超过300，海外订单也是暴增。
而万华vcd更是呈现爆炸式增长，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依然供不应求。
代理商更是派车天天在门口守着。
有一批就拉走一批。
这两大产业的销量迅速填补了前期巨额广告投入的成本。
更在消费者心中牢牢树立了“高品质国货”的形象，渠道扩张和产能提升也在同步进行。
这场体育营销战役，打得十分漂亮。
万家商场，办公室。
“爸，妈。我回来了。”程阳脱下外套，给父亲空了的杯子续了茶水。
父亲程建山接过茶杯，脸上带着欣慰：“回来就好。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嗯，都安排好了。”程阳点头，但随后就注意到另外一张桌子上的东西。
“这是学习机？”
他看了看，还是万华那边的学习机。
这时，王秀兰走了过来，拿过椅子上儿子的外套挂好，一边说道：
“是你那个万华的汪凝送来的，送了三套，说是让我们试试，还有一套送到你姐那边了。你姐说给小虎学习用。也说看看试用反馈。”
程阳笑了笑：“这是学习英语，学习课程的。您俩也有兴趣啊？”
程建山也是笑了笑：“先接触一下也好。但我们太忙，这也用不上。你找个时间送回去吧，别放这里浪费，还能卖钱这学习机什么时候上市?”
程阳摇头：“还没决定，相应的安排，得看公司的准备。但估计会在年后。这个不着急，完善好了再上市更稳妥。”
程建山点点头，对这些事情他不了解，只是说道：
“对了，前些日子，老家来电话了。说养猪场和养鸡场的第三次扩张已经完成了。
还有，我增加了养鸭厂，给了你大姆那边的村子。不然等五座万家小区建设完成，开业，这些就供应不上了。”
程阳问：“爸，其他的供货商都谈好了？”
程建山点头：“已经谈好了，这五家商场先后开业，虽说还有一年，但也可以提前准备好。你放心吧，相应的人手我也都在准备，随时可以调过去担任负责的组长和经理。
林秋锦、杨合义、程锦勇他们带出来的人，也会各自去那边负责。还有一年，足够准备了。”
程阳笑了笑：“您心里有底就好。今年过后，估计鹏城的超市会越来越多。且还是国外品牌的商场。”
程建山抿了口儿子续上的热茶，点点头：
“不用担心，国外的东西进来，不也卖的是国内的商品和国外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我们万家商场的进口货专柜的种类越来越多，加上我们的生鲜区的品控，自有品牌的品质，这都是下了大功夫的，街坊邻居都认。加上你定下的娱乐和饮食，我想不出别的商场怎么跟我们竞争。”
王秀兰在一旁整理着文件，接口道：
“可不是嘛，上次有个供货商想拿次品糊弄我们，不是当场就被你爸给骂回去了，还换了一家。口碑这东西，砸起来容易，建起来难。
现在是别人求着把货给我们，不是我们去求货。儿子，你不用担心家里这边，你爸现在心里门儿清着呢。”
程建山笑道：“我跟你妈盘算着，等这五家商场都开起来，光靠现在的供应点可能还不够，还得再物色几个可靠的养殖基地和蔬果基地。
至于水果，现在大部分水果都是进口的，价格比较贵。内地的水果品种不多。但运输成本也不低。
儿子，你以前说的蔬菜基地，我也觉得是时候了。
周边城市的地皮也不贵，建造蔬菜培育种植基地，供应销量好的十几种蔬菜不是问题。
从寻地，改造土壤，建造基地大棚、培育场地等也要一两年时间呢。”
程阳想了想，道：“爸。您看哪里了？”
程建山顿时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开。
地图上，惠州、东莞、佛山几个地方都被圈了起来。显然早就研究了。
程建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画圈的地方点了点，眼神里透着一种成熟商人的精明和实干家的精气神：
“你看，惠州这边离得不远，气候水土都合适，关键是地价便宜。东莞这里交通便利，靠近主干道，以后运输成本能压下来不少。佛山嘛”
他顿了顿，手指在佛山的位置敲了敲，“这里工业发展快，地价开始冒头了，而且工业用地多，适合种菜的平整好地反而不太好找，我倾向作为以后需要的补充。”
他手里的铅笔，重点在惠州的位置画了更深的圈：
“我打算先去这个地方摸摸底，实地看看。
我打听过，有几个靠山临水的村镇，地势平缓，水源充足，关键是当地农户种菜基础好，劳动力也充裕。
要是能拿下几块连片的地，弄个几百亩，从改造土壤到建大棚、搞培育，时间虽然长点，但根基打得牢。还能尝试水产养殖。
虽说我们老家也不错，但相对而言，惠州更近一些。当然，主要是蔬菜，这个先稳定。”
“爸，您这规划挺周全。”程阳仔细看着地图，心中对父亲的执行力再次感到高兴，自己以前说过的，老爸都有研究，目前也都一条条用在了万家商场上。
“不过，蔬菜基地不仅要看地皮和交通，品种选择、种植技术、病虫害防治，还有最重要的——保鲜运输链条，都得同步考虑进去。
我们万家卖的是品质和新鲜，从地里到货架的时间必须压缩到最短。还有这专家问题，您考虑了吗？”
“对，就是这个理儿！”
程建山用力点头，显然也深入思考过这些问题，“所以我琢磨着，基地不能光种，还得配套建小型的预冷分拣中心，就近处理。
运输车队也得专门配，用带制冷的那种厢式货车。成本是高点，但菜的新鲜度上去了，损耗降下来，顾客满意了，长远看划算。
你那个朋友陈阿水的客运生意也是壮大了，每次过节都会送东西来。
这个中秋来的时候，我跟他聊过。
他说他们现在除了客运，也有货运。帮人托运东西到老家或者来鹏城。”
说着，程建山也是感慨道：“不一样了，这陈阿水一家可以说承包了整个潮汕地区的客运，所有进入鹏城的关口，都有他们的点，客运车都有三十辆了。
要不是现在跨省运输风险和危险高，他都要在别的城市落点了。
所以，我的想法是，可以跟他合作，让他合作运输。如果不行，我们就自己买车改造你说的冷链车，自己运输自己的，也不用担心出问题。”
说完，他说道：
“水果这块，现在确实头疼。内地好品种少，运输损耗又大，价格压不下来。进口的是好，但价格太高，只能放在进口专柜当高端货卖。
现在的菜篮子工程如火如荼，罗湖批发、布吉批发市场也是多了。但最大的那两个批发市场，能选的水果依旧不多。
要是咱们自己的蔬菜基地能搞成功，积累了经验和技术，将来再琢磨着引种一些高价值、适合本地气候的精品水果。
比如草莓、小番茄、高品质的甜瓜，加上反季节的，那利润空间就大了。自己种植，品质、外观都好把控。”
“一步一步来。”
程阳赞同道，“蔬菜是刚需，需求量大且稳定，先把这个基础打牢。高品质水果可以作为第二阶段的目标。
爸，您既然看中了惠州和东莞，那就安排呗，以我们的名气，探探当地政策、地价和村民的意愿。
如果需要技术支持，我可以帮忙联系农业大学那边的专家，他们在现代农业种植这块有研究，或许能提供技术指导和优良种子、种苗的渠道。”
“农业大学？”
程建山眼睛一亮，“这路子好！有专家指点，能少走很多弯路。
种子种苗是关键，咱们要种就种好品种，口感好、卖相佳、产量还稳定的那种。
我回头就安排人，先跑一趟惠州和东莞摸摸底，等有眉目了，再请专家过去实地看看土壤和水质。确定没问题就谈地方。”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绿油油的菜园子和满载新鲜蔬菜驶向万家商场的车队。
86年定下的计划，如今也是一条条在实现。
“那行，真要选地的时候，我再去看看。”程阳道。
“好。”
见事情谈完，一旁全程在听的王秀兰问：“你回来了，那中午用不用我过去做饭？”
程阳想了想，道：“中午做佃鱼（龙头鱼）饼，好久没吃了。”
“好，”王秀兰高兴地点点头：“我多做点，也给你姐送一些过去。还有，小梅有身孕了，你也多陪着点，公司的事情，交给手下人去做就行了。”
“好。”程阳笑了笑：“现在基本上没什么大事了。不会跟之前一样忙了。”
他想了想，道：“那鱼饼做点辣的，她最近喜欢吃辣的，孕反也减轻不少。”
“知道的，”王秀兰笑着点头，“我照顾这时间，确实是辣的多不少。酸儿辣女，是不是个女孩？”
“口味不一样而已，”程阳哭笑不得：“您还在意这点啊。”
王秀兰瞪了儿子一眼：
“当然是男女都好。但你不一样，你要是个寻常普通的，做点小生意的。男女是无所谓。
但现在，没有个儿子继承你的那些生意，你的人脉关系，我跟你爸反而担心了。”
程建山点点头：“这是必然的。哪怕生女的，将来入赘一个，男方也未必安心。你的那些人脉关系，也未必认同女娃。
不过秀兰，你也不用在意，儿子和儿媳还年轻呢。”
王秀兰道：“我也只是这么说说。好了，我去一楼拿点鱼回家做饭了。你们父子俩慢慢聊吧。对了，”
王秀兰似乎又想起什么：“你大舅来过电话了，具体的，你问问你爸，给个主意。”
说着，她也就下楼了。
程阳疑惑，看向老爹：“我舅怎么了。”
程建山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大舅也想着下海做生意了。”
“今年，我听说许多体制内的人都停薪留职下海了，也有人直接辞职下海了。”程建山道：“今年鹏城关内，来人的数量，是真的肉眼可见多了。
你大舅想让家里人过得更好一些，所以也想着停薪留职。但拿不准注意，来问问我们。
但我听你说过，体制内更好，只是现在工资不高，家里开支也大了。我估计后面还会有更多人辞职下海的。”
程阳这下就明白了。
今年下海的人确实是多了。
这也正常。
今年之前，或许还会有不确定和摇摆。
但今年老人的一句话，彻底定调，谁也改不了。
因此，下海经商的人也就多了，当有人看到邻居下海经商成了万元户，比在内部苦哈哈强了不知多少，也就导致越来越多的人办理停薪留职。
当然，这都是有关系的。
没关系的就是辞职。
但下海潮的兴起，意味着下岗涌动的时间，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