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说得对。”程阳开口道。
“今年这股风,刮得确实猛。定调后,等于给所有人吃了定心丸。
胆子大的、不甘心的、想搏一把的,都涌出来了。停薪留职,辞职下海以后几年,只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但下海潮一起,也意味着另一股暗流在涌动。
很多跟不上时代步伐的厂子、单位,负担会越来越重,改革是必然的,阵痛也是必然的。
大舅在体制内,旱涝保收,虽然现在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福利保障也相对齐全。这‘稳定’二字,在未来的动荡里,可能就是最大的保障。”
程建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我也是这么跟你妈说的。
你大舅那人,就是性格有点太求稳了。这也是当初事情的影响。我们也是冒险从老家来的。
所以我也不会说你大舅冒险之类的,只是生活需要。孩子大了,需求也多了。而北大荒那边,待遇和沿海城市也是天差地别。”
“是这理。”程阳赞同道,“下海不是不行,但要看人,更要看事。得有门路,有本事,还得有点赌性。
现在下海赚到钱的,都是有路子和关系的。
大舅的性格,更适合在体制内深耕,或者如果能找到风险相对可控、又能利用他现有资源的副业,倒是可以试试水。”
程阳脑中飞快地转着,结合前世的记忆和当下的时局,一条清晰的、风险可控且能发挥大舅优势的路径浮现出来。
“爸,”程阳缓缓说道,“大舅在北大荒,那里看似偏远,但其实是座宝库。”
“哦?怎么说?”程建山来了兴趣。
“北大荒,现在是‘北大仓’。”
程阳笑了笑,“全国最大、最现代化的国营农场群,机械化程度高,土地肥沃,产出的是最优质的商品粮、大豆。
还有正在发展的畜牧业,这是多少南方企业想够都够不着的上游资源?”
他继续分析道:
“大舅在体制内多年,人脉和规矩都熟。他的优势不在于像我们一样去市场搏杀,而在于利用信息差和资源整合,做一个稳妥的‘桥梁’。”
“如果我大舅真想做生意,那就做个掮客吧。”
听到这两字,程建山就明白了:“你想让你大舅给咱们供货?”
程阳点点头:“没错。北大荒那边的山货太丰富了。现在的规矩还不严格,所以可以多收一些人的山货,经过筛选后,可以分为两三个品级。
特级的,我们收了,次级的留着,可以卖给别的商家或者北边的人。”
“另外,可以让大舅利用工作便利,多留意农垦系统的内部信息。
比如,哪些农场今年大豆丰收、品质特别好但外部渠道不畅;
哪个畜牧场的肉牛出栏量大,价格有优势。”
“他不需要自己买卖,只需要把这些信息,通过我们,有偿地提供给南方有需求的加工厂或大型批发商。
他牵个线,拿一点合理的信息费或中介费。这个钱,我们帮他保存。
再说,只是提供这点消息,这完全在他本职工作范围内,不违规不违纪,却能额外增加不少收入。
如果可以,我们也可以增加牛肉、羊肉、豆制品的工厂、专门供应万家商场。”
程建山微微点头,将儿子这条建议记录下来。
这可行性十分不错。
程阳见此,也是笑了笑,继续道:“
第二个方式,据我所知。农垦系统也在改革,很多农场也在尝试多种经营。”
程阳想到后世北大荒的一些成功转型,“可以让大舅留意,有没有农场愿意合作,搞一些高附加值的农产品试种或养殖。”
“比如,高品质的弱筋小麦,这适合做高级糕点,或者非转基因的高油大豆,甚至是林下人参、黑蜂蜂蜜这类特产。
我们可以提供部分启动资金、销路承诺和技术支持,大舅利用他的身份去推动和协调。
成功了,他能从中获得干股或分成;
不成功,损失也有限,而且是系统内的尝试,不影响他的根本。
他若是真担心犯规问题,那就停薪留职,专门干这事。前期需要的钱,我们可以借用,将来他的农场有了收益,可以慢慢偿还。”
“这就是让他当个农商了?”程建山问。
程阳想了想,道:“也可以这么说吧。毕竟在那边,地是真的多,承包也不是问题。”
“好,这条我也帮你记下,到时候一起跟你大舅说说。”程建山也觉得不错。
程阳道:“第三个方式,也是相当于掮客类型的。但也有些不同。
北大荒靠近俄国。那边现在轻工业品极其匮乏,而我们有万华的vcd、明时的手表,还有鹏城这边无数的服装、小商品。
那边有我们需要的木材、化肥、甚至是重型机械。
“大舅不需要自己去跑贸易,那太复杂风险也高。他可以作为我们在那边的中间商。
利用他的身份和人脉,帮忙打通当地海关、仓储、运输的一些环节,确保贸易顺利进行。
我们把货批给他,他卖给俄国,然后采购我们需要的化肥之类的,毕竟我们将来的蔬菜基地少不了这些。
甚至大舅可以自己采购进口化肥,然后卖给其它的商家厂家。这收入会非常可观,而且合法合规。
完全不用担心资金问题和销路问题。再说,有关系在当地,他也不用担心出问题。”
程建山听完,笑道:“感觉这第三个更好。赚的也多。问题是,他懂不懂这些。”
程阳也笑了笑:“爸,咱们也不也是学过来的?
您跟大舅沟通的时候,就让他自己考虑,也可以先从第一个最简单的开始,让他尝到甜头,建立信心。
后面两条,看他自己的意愿和胆识,我们再具体规划。
关键是,这能让他看到,在体制内,同样有改善生活、实现价值的广阔天地,不一定非要跳出来下海。
但下海也有下海的好处,他看着办就好。”
“我知道了。”程建山看着记录的信息,这三条都是不错的,笑道:“等中午吃饭时,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再给你大舅打电话。”
程阳点点头。
这对他来说是小事。
现在的北大荒日子依旧不算多好,大舅想要改变,这是好事。
能帮的自然不会看着。
程建山小心翼翼地将地图折好,连同那张记满了儿子建议的纸片一起收进抽屉。
办公室里一时安静下来,父子俩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几台崭新的万华学习机上。
“这东西,看着是比咱小时候念书时强多了。要是真能把老师请回家啧,不得了。”程建山拍了拍学习机、
“时代在变嘛。”
程阳笑了笑。这东西都还带着这个时代电子产品特有的粗粝感。
但里面的内容编排,是研发部花了大力气设计的。
“知识获取的方式会越来越便捷,成本也会越来越低。这算是第一步。”
“道理是没错,可也得有人愿意学才行。”
程建山摇摇头,“像我和你妈,现在学这个,手指头都不听使唤了。给你姐家小虎用正好。”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秀兰探进头来:
“建山,儿子,我先回去处理菜,要是不忙的话,等会回去剁鱼肉。”
“哎,就来!”程建山应了一声,站起身,对程阳道,“你先忙你的,我给你妈打下手去。”
程阳笑着跟上。
父子俩一起下楼,穿过略显嘈杂但秩序井然的商场一楼生鲜区。
店员们见到老板和少东家,都恭敬地打招呼。
程建山熟门熟路地走到程秀娟新负责的海水产品区域。
“山哥,今天这佃鱼新鲜,早上刚到的。”负责水产程秀娟走了过来,笑着招呼,“刚刚嫂子弄了几斤回去做鱼饼。够不够?不够我多装点。”
“她带回去了吗?”程建山乐呵呵地问。
“带回去了,”程秀娟笑了笑:“嫂子心情不错,看来是阳仔想吃了。”
一边的程阳也是笑着点头:“没错。好久没吃了,嘴馋了。”
他看了看这里,有活海鲜,活海鱼,也有捞上来冰鲜的海鱼,加上淡水鱼区域,可以会所程秀娟和杨合义两夫妻负责的范围真大,而帮忙的帮工也有十几人。
“婶子,这活海鲜需求多不多?”程阳问。
程秀娟点点头:“还行吧。现在人的收入也是越来越多,喜欢吃好,吃鲜的也多了。但这海鲜也是今年,山哥说尝试的。
今年来鹏城的人多,赚到钱的人也多了。”
程阳点点头:“那就好。”
他们也没多逗留,继续挑了一些东西就往商场后面的万家小区走去。
这栋楼,基本上是自家人住的。
一层仓库,放置车辆和一些杂物,以及一间保安监控室。24小时都有物业的安保人员值守。
二层是孩子的“游乐园”,三层是学习图书室,四层是大姐和姐夫一家住,五层是程阳和方梅,六层是父母,楼顶有隔热和水塔等。
楼也安装电梯。
程阳没想着去住别墅。
这万家小区本就是他的,只要环境好,安全弄好,父母更喜欢这烟火气满满的环境。
周围也是都老乡和村里人住的,更不用担心安全。
小区有物业保安巡逻,基本上不用担心。
这也有利于小孩多跟人接触,不会内向。
将来罗湖新的万家小区建好搬过去,也是同样情况。
回到家,厨房里,王秀兰已经系上了碎花围裙,正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剁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馅,动作麻利。
灶上烧着蜂窝煤炉子,大铝锅里水已经开始冒热气。
“鱼在儿,”王秀兰头也不抬地指挥,“建山,你把鱼处理了,鱼骨剁碎点,儿子,你去把那些芹菜、香菇、马蹄都剁成末,越细越好。葱切葱花。”
父子相视一眼,也是笑了笑。俩人立刻进入状态,各司其职。
程建山杀鱼剔骨的手法相当老练。
程阳则拿起另一把菜刀,熟练地将配菜切成细末。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新鲜鱼肉和芹菜的清香,以及香菇特有的浓郁气息。
“妈,您还要肉丸子?”程阳一边剁菜一边问。
“对,我再做点,不多,小梅不敢吃,怕孕反。就给小虎做的。”
王秀兰脸上绽开笑容,“鱼饼回头你带上去,让她趁热吃。鱼饼凉了腥气就重了。
我再多炸点,给你姐家也送一份过去,小虎也爱吃这些炸的。”
“嗯。”程阳应着。
程建山处理好鱼肉,开始用刀背细细地刮鱼茸。
“秀兰,刚才我跟儿子商量了大哥那事儿,儿子出了几个好主意。”
他把程阳关于北大荒资源利用、做信息桥梁、甚至可能涉足边贸的想法,挑重点跟妻子说了一遍。
王秀兰手上剁肉馅的动作慢了下来,仔细听着,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这听着稳妥多了。大哥那人,做事仔细,也认死理,让他去倒腾小商品摆摊,他拉不下脸,也怕赔钱。
可要是像儿子说的这样,就在他熟悉的地方,用他认识的人,给咱们,或者给南方的厂子搭个桥,介绍点好货这路子正,风险也小,我看行。”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程建山把刮好的雪白鱼茸放进一个大盆里,等着老婆处理。
“儿子还说了,要是大哥真想干大点,搞点高价值的农产品或者做边贸,咱们也能支持。关键看他自己的胆量和意愿。
我寻思着,等会儿吃了饭,就给他打个电话,把儿子这几个主意都跟他说说,让他自己琢磨琢磨。”
“是该好好说说。”
王秀兰点头,把剁好的肉馅也倒进鱼茸盆里,也将儿子切好的菜末也加进去,一边加料一边说:
“大哥在北大荒那么多年,风里来雪里去的,也不容易。要是能靠这个改善家里条件,让侄儿侄女们过得更好,那是再好不过了。
儿子,你这脑瓜子就是好使,比你爸强多了。”她不忘揶揄丈夫一句。
“嘿,你这说的什么话,儿子比我强那是应该的!这叫青出于蓝!”
程建山不以为意,反而一脸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