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程阳离开了。
但那两份厚厚的报告并未被束之高阁。
李领导深知其分量,更清楚程阳这个年轻人的特殊性——
不仅仅是其展现出的惊人前瞻性,更在于他在此前北方那场复杂而隐秘的行动中,带给内地无法估量的各种技术和设备。
其背景、个人在国内和国际的商业能力,也经受过考验的忠诚与能力。
这份“贡献”与“身份”,使得他的提议,在高层眼中,天然就带有一层值得重视的滤镜。
他们这些人,都清楚那几家进了一步的家族,都和程阳有关。
若不是程阳的安排和他们的执行,内地拿不到那么多军工技术和设备。
几天后,一次小范围、高规格的内部讨论会在计委一间保密会议室里举行。
与会者除了李领导本人,还有来自计委长远规划司、科委高技术司、邮电部政策法规司及科技司的几位主要负责干部和资深技术专家。
气氛严肃而审慎。
李领导没有让程阳到场,一方面是出于保密和讨论深度的考虑;
另一方面也是想先听听纯粹的专业和战略层面的意见,避免受到提议者个人因素的影响。
会议开始,李领导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将程阳报告的核心内容,特别是关于数字移动通信(gs)和互联网的战略意义、国际发展趋势、以及建议的试验性推进方案,做了提纲挈领的介绍。
话音刚落,邮电部的一位技术专家就扶了扶眼镜,率先发言,语气带着技术人员的严谨与怀疑:
“李主任,这位程阳同志的想法,志向很远大。
但是,我们目前的模拟网建设刚刚铺开,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用户也在稳步增长。
现在突然提出要转向数字网,先不说技术是否成熟,这其中的重复建设问题、现有投资的沉没成本问题,都非常现实。
而且,数字设备目前完全依赖进口,价格高昂,大规模建设的资金从哪里来?这会不会是好高骛远”
等邮电部的人说完后,科委的一位司长接过话头,眉头紧锁:
“还有这个‘互联网’,概念确实新颖。但据我们了解,即使在北美,也还处于军方和少数研究机构使用的阶段,商业化前景不明。
我们现在的科研经费捉襟见肘,是否应该将有限的资源投入到这种看起来还很‘虚幻’的领域?
会不会挤占了其他更紧迫、更实际的科研项目”
众人也听着科委之人的实际难题讲述。
之后,则是计委长远规划司的负责人,则从宏观经济角度提出疑问:
“建设这样的信息基础设施,投资周期长,回报慢,甚至短期内看不到直接的经济效益。
在当前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讲求‘短平快’见效的大环境下,如何论证其必要性和紧迫性?
它对我们当前的工农业生产、出口创汇,能起到立竿见影的作用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主要集中在技术路径、资金投入、现实效益和时机选择上。
这都在李领导的预料之中。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等大家充分发表了意见后,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同志们提出的问题都很实际,也很关键。这说明大家是认真思考了的。”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看问题,不能只低头拉车,还要抬头看路,更要看看别人已经在哪条路上跑了。”
他拿起程阳报告中关于国际对比的章节:
“根据可靠的国际情报和趋势分析,gs作为数字移动通信标准,在欧洲已经得到广泛认可和推进,北美也在积极布局。
这意味着,相关的产业链、技术标准正在快速形成。
如果我们不参与进去,未来我们可能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接受别人制定的标准和价格。
这不仅仅是多花点钱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未来整个移动通信产业乃至国家信息安全的主导权问题。
试想,欧洲和北美已经在用高速公路了,而我们还在泥土路上走。
他们在用电脑的时候,我们还用邮件,如何形成效率?”
在提到“信息安全”和“产业主导权”,在场的几位领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李领导继续道:“至于互联网,它现在看起来是‘虚幻’,但程阳同志报告中提到的‘信息高速公路’的比喻很形象。
想想我们现在的信息传递速度,再想象一下如果能把全国,甚至全球的信息资源在瞬间联通起来,对科研、对国防、对未来的商业模式会产生怎样的颠覆?
北美将其上升为国家战略,难道他们是傻子吗?
我们如果等到别人把路都修好了,规则都定好了,我们再想上车,代价有多大?那就是求着他们了,而不是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
“当然,同志们担心的资金、重复建设问题,也确实存在。所以,报告里提出的‘试验网’、‘小范围试点’的思路就很有价值。
我们不搞一刀切,不盲目铺开。
鹏城作为桥头堡,要是改革前沿,这样的改革开放前沿阵地,划出小范围区域,进行探索。
用可控的成本去验证技术、摸索模式、培养人才。这既是一种谨慎,也是一种必要的战略储备。
一旦可行,那就可以开放更多地方,比如沪上,首都,杭城等地。
最后,他看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却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另外,提出这个建议的程阳同志,大家可能不太熟悉。但他之前在北方事务中,为国家做出的特殊贡献,以及他所掌握的跨境资源和信息渠道,是经过验证的。
他的视野和判断,值得我们认真对待。他并非空想家,而是一个有能力、也有意愿将想法落地的实践者。”
这番话,既有战略高度的剖析,也有现实路径的考量。
最后更是点明了提议者的特殊分量。会议室里陷入了沉思
而程阳在国内、港岛、国外的产业,他们也是了解一些的。
商业能力手段没得说,还不是仅仅利用权利乱搞的。
先前质疑的邮电部专家沉吟道:
“如果只是小范围试点,控制投入,作为技术跟踪和储备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至少,我们可以先组织专家团,对gs技术和设备进行深入的考察和评估。”
科委的司长也态度也随之松动:
“如果试点规模可控,作为前沿技术跟踪项目,科委这边可以协调部分科研经费,支持相关的前期研究和标准预研。”
计委的负责人最终表态:
“从长远规划的角度看,信息基础设施确实是未来竞争力的关键。
既然有成熟可靠的合作方愿意参与并提供支持,试点方案也具备可操作性,我认为可以原则上同意启动前期研究和可行性论证。
建议由计委牵头,联合邮电部、科委,成立一个联合工作小组,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试点实施方案上报。”
看到意见基本趋向统一,李领导微微颔首:
“好。那就这么定。成立联合工作小组,启动前期工作。注意保密,稳步推进。我们要做的,是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悄悄把第一步迈出去。
当然,我也跟小程同志说了,他可以随时来现场,解答我们的所有疑问。你们看呢?”
众人相视一眼后,邮电部门的人道:“暂时不用,文件基本上都有讲述,大家也都能理解。先小范围讨论,后面提上去就行。”
“好。”李领导也同意。上面也有智囊的,针对这些,上面也早有预料和分析。
只是发展侧重点不同,有轻重。
内部讨论结束后的第二天。
韩文再次来到招待所,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却又略显复杂的表情。
“老幺,”他关上门,语气比之前轻松了不少,“有初步结果了。”
程阳立刻放下手中的笔,专注地看向他:“二哥,怎么说?”
韩文坐下,自己倒了杯水,组织了一下语言:
“昨天的内部讨论,总体是积极的。李领导亲自为你站台,把报告里的战略意义,尤其是关于信息主权、未来竞争和国家安全那部分,讲得很透。
与会的几个关键部门的头头,虽然一开始质疑声不少,主要是担心资金、重复建设和技术风险。
但最后都被说服了,至少,原则上认可了进行‘小范围试点、前瞻性研究’的必要性。”
听到“原则上认可”和“必要性”,程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但这还不是最终决定。
小组讨论,还由上面决定,决定之后再给总院审核,那才是根本性的审核和讨论!
“这已经是极大的好消息了!”程阳振奋道。
连过两道,已经说明他的的努力没有白费。
韩文点点头,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
“但是,老幺,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原则上认可’和真正立项、拨款、推动,中间还隔着千山万水。”
他详细解释道:“这种级别的战略决策,尤其是涉及未来通信和信息网络这种可能重塑国家基础设施格局的事情。
绝不是计委、科委、邮电部几个部门开个会就能拍板的。
需要更高层面的审议、权衡,需要纳入更宏观的国家发展规划进行通盘考虑。
这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各部门之间需要协调立场,起草详细的报告逐级上报,等待上会讨论这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卡住,都可能无限期拖延下去。”
他看着程阳的眼睛,语重心长:
“李领导让我转告你,你的想法和报告非常重要,他们已经深刻认识到其战略价值。
上面会认真研究,进一步探讨。但此事急不得,必须稳妥推进。
他让你先回鹏城,该做什么做什么,耐心等待消息。一旦有实质性的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程阳听完,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需要时间”、“耐心等待”这些词,也是理解。
他深知体制内决策的流程和节奏,这绝非像他做生意那样可以雷厉风行。
但有这般的进度,已经十分满意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点了点头:
“二哥,我明白了。能有这个开端,已经比预想的要好了。我知道这事关重大,急不来。我会回去等消息。”
韩文拍拍他的肩膀:“你能理解就好。李领导还特意嘱咐,让你回去后,不要停止相关的研究和人才储备工作。
你的‘南天门’,你的实验室,要继续搞,而且要加快速度。
将来如果真的试点启动,你们积累的技术和经验,就是最重要的资本。”
这话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表明上层虽然需要时间走流程,但对程阳这边的能力和准备工作是高度期待和认可的。
“我明白!”
程阳笑了笑,“请转告李领导,我们绝不会松懈。
实验室的建设会加快,人才的招揽和技术的预研会持续投入。我们随时准备着,为国家未来的信息基础设施建设贡献全部力量。”
“你这觉悟,比我在里面混的人都高。”韩文笑了笑,而后取出一包烟,给自己点上一根。
他知道程阳不抽,也就没给。
程阳注意到他的烟有“特供”二字,没在意,回应道:
“端娘家的碗,吃娘家的饭,自然得站娘家这边。好了,我准备一番,明天回鹏城了。”
“难得来一次首都,不留下多玩几天?”韩文问。
“不了,明年有的是时间来”
程阳将自己明年要来首都学理论的事情,简单说了一番,最后道:“估计只有半年时间,后面我会去国外学习,最后去南天门研究所”
“好!有想法!”韩文吐出一口烟,赞同道:“但你都二十几了,来得及大爷的,我一直都忽视了你的年龄。总以为你三十几了。
你这年龄,当个大学生还真没问题。”
程阳翻了个白眼:“别误会,我没想着进学校。我会到处去请教教授,将根基理论知识学扎实了。”
“哈哈,都一样,到时候,北大给你颁发学士证书,你也是北大毕业的。”
程阳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些。对了,我那两间四合院”
“放心吧,都看着呢。”韩文打断:“我办事,啥时候漏过。你都没来住,没人气,再维护也坏得块。”
程阳耸耸肩:“我的重心在鹏城,这边还真没办法。大不了古玩全部搬回鹏城,那两座四合院你拿去住。”
“别,我可不想犯错误。”韩文直接摆手。
“哟呵,觉悟可以啊。”程阳也打趣起来。“当了官就是不一样了。”
“少埋汰我。”
韩文摇头:“我家老爷子的规矩,不进门无所谓,一进去,修身养性是必然的。
行差踏错,一步错步步错,可不是自由身时候闹着玩的。
还有,12月25号,我家老爷子生日过80寿,也想见见你的,毕竟你帮了我们几家,老三老四他们估计也来。”
程阳一愣,算了下,暗道真是老资格了。
难怪
“我这身份合适?”程阳有些犹豫。
“呵,”韩文面露不忿:“你是不知道你在我们几家老一辈人眼里的地位啊。你做多大的生意,他们都没带搭理的。
但就是你带着我们去干的事情,就足以让他们经常夸你了,你现在就是老一辈人眼里‘别人家的孩子’。”
程阳嘿嘿一笑:“看你这样子,被教育了?”
韩文将最后一口烟抽烟,在烟灰缸里碾灭了之后,起身,转身就走:“好了,到时候给你电话。”
程阳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