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1月25日。
鹏城。
年关将近，鹏城的街头巷尾已然透出渐浓的年味。
路边光秃的树枝上，不知被谁挂起了零星的红色剪纸，沿街的店铺也开始摆出各式各样的年货。
在港岛住了几天的程阳，回到鹏城后，让林水生将车直接开到万家商场。
快过年了，商场里人头攒动，比平日更加热闹，空气中混杂着糖果糕点、新布料和海鲜干货特有的气味。
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迎春音乐。
程阳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上楼。
推开父亲程建山办公室的门，却见里面也是一片忙碌景象，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的忙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务实感。
程建山正伏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面前摊开着一张鹏城地图和几份文件，正和商场的两位副经理说着什么。
见到程阳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带着振奋。
“阳仔，你回来得正好。”
“爸，这是忙什么呢？”程阳脱下外套，走到桌前。
程建山指了指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圈画了几个区域：
“两件事，都是市里刚开完会传达下来的，要紧事。”
他拿起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递给儿子：
“头一件，是‘菜篮子工程’的事儿。市里领导都知道咱们在坪山弄了那几百亩的蔬菜基地，规模大，标准也高。
现在市里正式把咱们基地列为‘菜篮子工程重点保障单位’之一了。
但这地方是供应咱自家商场的，不对外卖，他们还是将这保障拉进去。但上级说技术上可以分享分享，带动更多人。
过几天，市里的领导就想着去那边看看呢。我得做下准备。”
旁边的一个副经理接口道：
“程总，市里农委的领导前几天还去基地看了，说我们那大棚和规划的灌溉系统，比市农科所的示范田还气派。
就是这担子不轻啊，到时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老板也是怕出岔子。”
程阳点点头，这是意料之中。
也是他当初投入巨资建设高标准基地时就想达到的效果之一。
参与“菜篮子工程”，不仅是政治任务，更是深入绑定民生、提升企业形象和社会地位的绝佳机会。
哪怕不对外售卖，但也能作为示范基地。
这菜篮子工程不仅是蔬菜基地，也是菜市场。
在这两年开始，全国各地的菜市场和种植基地才会越来越多。
其根本就是因为价格闯关带来的后遗症。
一放开，许多地方的供应跟不上，导致民生基础需求跟不上，从而差点出大乱子。只能及时收手。
因此，许多地方，各类票券都还在用。
也只有鹏城这类前沿沿海城市放开了票券。
菜篮子工程，也就是为了保障基础物资需求的，也是进一步为了放开，加快市场经济的发展。
“这是好事，基地按计划推进，质量把严，市里有什么支持政策吗？”
“有，有一些贴息贷款和优质种子、化肥的调配指标。
程建山答道，“我们不需要贷款，但种子不错，化肥也会少用。相关的高效堆肥技术，专家已经在计划了。
关键是得把这事儿办漂亮，不能砸了万家的牌子。”
“第二件事呢？”程阳看向父亲手边另一摞清单。
程建山的神色凝重了些，将那份清单推给程阳：“这是给去年‘清水河’那边准备的。”
“清水河”三个字，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沉默了一下。
所有人都还记得去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以及带来的巨大创伤和恐慌。
虽然事件已过去一段时间，但后续的抚慰和重建工作仍在继续。
程建山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
“快过年了，每年都有给一些孤寡户和老人慰问。
今年主要是针对当时受灾最严重、现在生活还有困难的附近居民和牺牲消防员的家属。
我们万家商场，作为本地企业，得表示心意。我让财务拨了笔款子，准备了一批过年物资。”
程阳拿起清单看去，上面是朴实无华的物资列表：
东北大米，三百袋（每袋五十斤）
花生油，三十箱；腊肠、腊肉，共计三百斤
军用棉大衣，一百件；崭新的棉被，一百床
还有糖果、饼干、方便面等副食品若干。
清单末尾，还有一项是捐赠给一家鹏城公办小学的五十套“万华学习机”和配套教学软件。
“我们几年没给市里支援建设了？”程阳好奇问。
自从这些事情交给父亲后，他也没问题。但主要的熟悉人员，他倒是有跟父亲一起提前去拜年。
“自从那件事后，我们就没去了。担心好心办坏事。”
程建山将儿子递过来的清单放在一边，“再说，现在市里不比以往，我们再弄这事，容易给人弄话柄。
我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就堆在后面仓库里。明天上午，我跟你妈，还有街道办的同志，一起送过去。”程建山说道。
程阳笑了笑：“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要。明天我要是没事，跟您一块去。”
程建山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大事，快过年了，你事情比我还多。
这些事儿有我，你把那个能打电话的手机弄好，就是给咱鹏城、给咱国家争光了！”
闻言，程阳也就不多说了。
从父亲程建山的办公室出来，程阳没有立刻离开商场。
他在一二三楼熙攘的人流中缓步穿行，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
耳边是售货员和顾客们的讲解市井之声。
这种扑面而来的、扎实的人间烟火气，让他从实验室的精密的电路图、医药分子式和宏观的战略布局中暂时抽离出来，感受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他走到五金家电区，看到几个男人正围着一台展示中的“万华”牌vcd机，屏幕上正播放着港产武打片的精彩片段，引来一阵阵惊叹。
他又转到副食品区，看到母亲王秀兰正系着围裙，亲自在搭起的“万家牌·潮汕广章、肉丸”的柜台，带着员工一起给排队的顾客称重、装袋。
热气腾腾间，是她爽朗的笑声。
这是新加入的产品，也是来自老家的。
这年头，肉丸子还是稀罕货。毕竟许多农村地区，这年头，肉都未必能天天吃。更别说用肉做的丸子了。
这猪肉丸子，是村里新开办的厂子。
专门处理村子一些猪肉的副食品加工。这广章、肉丸就是从老家送来的。
在这里二次加工就能直接销售。
如今老家的养猪、养鸡规模越来越大，养鸭场地也跟新的村子合作展开。
可以说，因为程建山一家，几乎周围几个村子都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也以三甲村为首。
镇里和县里都不得不重视。
只是程建山他要在村里投资，镇里和县里也没法阻止，因此，也只能协助。
比如修路什么的。
希望哪天程阳能在老家镇上或者县里投资。
程阳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回到家里，方梅也抱着刚睡醒、还有些迷迷糊糊的儿子程启航从里屋走出来。
小家伙看到程阳，张开小胳膊，咿咿呀呀地要抱。
程阳接过儿子，那柔软的小身子和淡淡的奶香味，十分好闻，也将手里的小袋子递过去。
“是从港岛买的香水，味道比较清雅，你闻闻喜不喜欢。”
“刚从商场回来？”方梅接过东西问。
程阳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揽住方梅的腰，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方梅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嗔怪地轻轻推了他一下：“干什么呀，儿子还在呢”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羞赧，却没有丝毫恼怒。
“儿子才多大。”
程阳低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怀中儿子的柔软和妻子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路过商场看看爸妈就回来了。”
他怀里的小启航似乎不满被夹在中间，扭动着小身子，“咿呀”抗议。
程阳又在那儿子奶香扑鼻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小手胡乱地抓着他的衣领。
他一边逗弄着儿子，一边看着妻子低头嗅闻香气的侧脸，灯光在她柔和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意。
“味道不错。比较淡，好闻不少。”
“喜欢就好。”程阳笑了笑：“上次听你说之前那瓶太浓，这次特意选了木香调为主的，想着你会舒服些。”
方梅抬起头，眼中漾着温柔的水光，将香水小心放在一旁，伸手替他理了理有些微皱的衬衫领口。
“这种小事就不用在意了，我也没怎么用这东西。”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脖颈，带着微凉的暖意。
“我乐意。”程阳微微一笑，抱着孩子往沙发走去。
“对了，22号时候，有个人将一份邀请函送到商场给爸了，说是给你的。”
说着，方梅送房间抽屉里取出一封没拆的信。
程阳拿过信件，方梅接过孩子。
信封是邀请函三个字。
程阳拆开后，里面是一张邀请卡。
是邀请程阳去国贸大厦吃饭的，落款的人居然有十来人。
有些名字他听过，也有没听过的。
比较熟悉的是华为、万科、巨人、中兴、泛海等，甚至其中还有联想的。
邀请卡上的措辞很客气，大意是久闻程阳先生大名，恰逢几位商界朋友在鹏城相聚，希望能邀请他一叙，交流商海心得，畅谈未来合作。
程阳拿着这张薄薄的卡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这阵容，可以说是九十年代初南下创业浪潮中，一批最富活力、也最具野心的“少壮派”代表了。
但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内部走出来的。
在后世说什么依靠自己，没有关系，干干净净白手起家的，纯扯淡。
真正从底层起来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但无一例外，能活到那个时代的人，就没有一个简单的。
“怎么了？是谁的邀请？”方梅抱着孩子，看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一群‘狼’。”
程阳笑着将卡片递给方梅，“看看，都是各个公司的掌门人。”
方梅粗略一看，这些名字，她倒是没有那么了解。
因为她知道，在国内，民营企业就没有一个能超过自己丈夫的，“他们怎么会突然一起邀请你？”
程阳笑了笑：“各行各业，都有一个圈子。
饮食、建筑、衣服、手表、卖菜的、卖肉的。
那么做生意的，自然也会有。
房地产、金融、电子、医药等等。
我们的商场、手机、vcd、房地产、医药、投资，可以说都跟他们沾边了。
我这动静闹得太大。这些人邀请我的目的，无非是想探探路，或者协商分杯羹；
要么是觉得我扩张太快，触角伸得太长，想亲自掂量掂量我的斤两；
当然，也可能确实有人想寻求合作。”
“那你准备去吗？”方梅有些担忧。商海波谲云诡，这些人无一不是人精。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去，为什么不去？是鸿门宴还是群英会，得去了才知道。见见也好，听听他们都在想什么，看看这江湖里，到底藏着多少真龙。”
程阳从方梅怀里接过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儿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人家都把帖子送到爸手里了，不去反倒显得我们怯了。正好，我也想去会会。”
前世，那么多的“会”，都是各界大佬的聚集地。
这一世，他也想看看。
“时间就在31号。”程阳对方梅笑了笑，宽慰道，“放心，就是吃顿饭，聊聊天。
咱们做咱们的生意，不主动惹事，但也不必怕事。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露一露牙齿，比一直藏着掖着更安全。”
方梅看着他沉稳的目光，心中的担忧稍减，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些。不过以你的身份和地位，他们估计也跟你打不起来。”
“嗯。”程阳低头，看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轻声道，“我知道。有些战场在实验室，有些在工厂，有些，就在饭桌上。”
时间到了晚上。
饭菜上桌，是很家常的几样。
清蒸海鲈鱼、白灼基围虾、一盘腊味合蒸、一碟清炒菜心、花生猪脚、还有一大砂锅冒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播放着鹏城本地的晚间新闻，背景音里是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家人的闲聊。
“妈，这虾很新鲜。”方梅剥了只虾放到程母碗里。
“市场里老陈送的，说是今天刚到的货。”王秀兰笑道，“他现在就认咱们万家，好的货都先紧着我们挑。”
程建山也回来了，洗了手坐下，先喝了口汤，问道：
“阳仔，你那边那个手机，现在是不是很多人都想买？我今天碰到好几个老熟人，都拐弯抹角地想托我问问，能不能弄一台。”
程阳笑了笑：“爸，这才刚开始，产量有限。等以后网络铺开了，产量上来了，自然就多了。
你要做人情的话，就跟老陈那边打个电话就行。他会给您送来。”
“那不至于，一台几千块呢。”程建山摇头：“他们只是问问有没货而已，也是花钱买的。”
话题又转到过年准备上，王秀兰念叨着要抽空去扯几块新布，给启航和小虎做身新衣裳。
程小芳则是说不用，衣服还有不少，穿不完等。
程建山则说起老家那边打电话来，说今年几个养殖的村里都通了电，过年会比往年亮堂多了。
大伯程建国作为程家在村子里的代言人，也是忙得很。
村里人的日子，是越来越好，新房建得也是越来越多了。
饭后，程阳抱着儿子，牵着方梅的手一起在万家小区散步。
小区晚上有两组保安巡逻，基本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
冬夜的天空能看见几颗寒星，楼下是依旧灯火通明、人流不息的商场。
现在的商场有足够的人手，营业时间也早已改到了晚上10点，这里是附近一公里内许多人晚上的散步和娱乐地方。
而远处是鹏城特区正在拔地而起的幢幢高楼剪影。
九点半，程阳和方梅温存完，洗漱后去了书房，习惯性地打开台灯，摊开最新的编程资料。
桌角，放着方梅程梅悄悄端进来的一杯热牛奶。
“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洗完澡，脸上依旧红润的方梅轻声道。
“好。”程阳笑了笑。
方梅出去后，程阳打开电脑，在dos界面下继续他的编程c++的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