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月31日，傍晚。
鹏城，国贸大厦旋转餐厅。
国贸大厦如同一个时代的图腾，矗立在鹏城深南东路旁，其顶部的旋转餐厅更是这座城市改革开放前沿地位的象征。
程阳乘坐的轿车平稳地停在门口，林水生为他拉开车门。
程阳整理了一下身上剪裁合体的中山装，抬头望了望这高耸入云的建筑，目光平静无波。
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但以这种被“集体邀请”的身份前来，还是头一遭。
电梯直达顶层，侍者恭敬地引他走向早已包场的旋转餐厅区域。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鹏城的夜景如同一幅缓缓展开的流光溢彩的画卷，初具规模的摩天楼群灯光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蓬勃的野心。
餐厅内，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巨大的圆桌旁，已经坐了十余人。
程阳的出现，让原本低声交谈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善意的微笑，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在座的多是中年男子，气质各异，有沉稳干练的，有儒雅睿智的，也有豪气外露的，无一例外，都是在未来商界叱咤风云的人物。
“程总！百闻不如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颇为儒雅，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率先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程阳认得他，这是万科的掌门人。
“王总过奖，各位前辈面前，我只是个晚辈。”程阳不卑不亢地与他握手，语气从容。
“哈哈，程总不必过谦。你做的那些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看在眼里，佩服得紧呐！”
一个声音洪亮，身材微胖，笑容颇具感染力的男人走过来，他是复星的掌门人。
程阳依次与起身相迎的众人握手寒暄。
他看到了华为的掌门人，面色黝黑，带着技术人的朴实与坚韧，话不多，但握手有力；
看到了中兴的掌门人，气质与之类似，两人显然是通信领域的同行；
看到了巨人的史总，此时的他意气风发，眼镜片后闪烁着自信甚至有些狂傲的光芒；
也看到了泛海的掌门人，这位来自首都的资本大鳄，气场深沉，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此外，还有几位粤省本地实力雄厚的实业家，做电器的，搞地产的，各有千秋。
最后是面色有些平静的联想掌门人了。程阳似乎没有在意在首都两人的矛盾，一脸和煦笑意的握手。
落座之后，宴会正式开始。
开场自然是觥筹交错，互相敬酒，说些场面上的客气话。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鹏城的发展，引到了程阳最近风头无两的晟华s1手机和gs网络上。
华为的掌门人率先切入正题，他端起酒杯：
“程总，你们南天门在通信终端和系统上的突破，给我们这些搞通信的，大大提了一口气！
证明了咱们中国人自己也能搞出世界级的东西。来，我敬你一杯，希望以后在技术、在市场，我们能有合作的机会。”
程阳举杯与他相碰：“任总言重了。华为在通信设备上的深耕，才是真正的基石。
我们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往前多走了一小步。合作是必然的，未来移动通信市场巨大，单打独斗成不了气候。
听说你们最新研发的程控机，市场销路不错。”
任总闻言，笑了笑：“没想到程总百忙之中，对我们这小公司也这般关注，还真是与有荣焉啊。”
中兴的掌门人也点头附和。
就gs的技术标准、网络优化等具体问题，与程阳简单交流了几句，气氛颇为融洽。
泛海的掌门人笑着插话：
“程总，你们这手机一出来，可是搅动了一池春水啊。
不光我们看着眼热，连国外的那些巨头都坐不住了。
已经和不少当地政府和企业达成了建设合作。
不知道程总在资金层面，有没有考虑引入更多的战略伙伴？我们泛海对高科技领域，可是非常有兴趣的。”
他话语轻松，但试探的意味明显。
程阳微微一笑，应对得体：
“卢总，寰亚目前现金流还算健康，手机业务也刚刚起步，暂时还以自身投入为主。
不过，未来在一些更前沿的技术研发，或者新的产业方向上，确实需要像泛海这样有实力的伙伴共同开拓。
到时候，我找上门投资，卢总可不要将我拒之门外啊。”
“哈哈，”卢总笑道：“那我可就等着了，以程总的实力，能用重金投资的，定然是大项目。肯定要分一杯羹的！”
巨人的史总则对程阳的营销模式更感兴趣，他扶了扶眼镜：
“程总，你们那个‘自成格局’的广告语，霸气！产品好，营销也要跟得上。我巨人在保健品市场的营销网络，或许将来也能为程总的电子产品助力一二。”
程阳对这位充满争议的商界奇才也抱有几分好奇，但对于这人的口碑褒贬，他也没多理会。
个人有个人的生活，跟他不是一路子，也不会有多少接触，影响不到自己，笑着回应道：
“史总的营销手腕，业界闻名。有机会一定要向史总多多请教。
不过，听说去年你们的汉卡、中文手写电脑之类的产品卖的很不错。日进斗金啊。今年朱海那边支持你们建造总部大厦？”
史总一听就愣了。
这家伙也居然盯着自己？？
卖的东西也就算了，就连建造巨人大厦项目，也都这么清楚？
但他也迅速回应道：“果然，程总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不是没有理由的。厉害！”
于是，接下来席间气氛热烈，大家各抒己见，探讨着市场机会、政策风向、乃至国际形势对商业的影响。
程阳虽然年轻，但言谈间展现出的对技术趋势的精准把握、对产业布局的深远考量，以及不卑不亢的气度，让在座这些人都深切明白，程阳是个真本事在身的。
各种见识和一些说法，都能让他们信服！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程阳抱有善意或纯粹的合作心态。
联想的掌门人，一直显得有些沉默，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偶尔与身旁的泛海掌门人低语几句。
看向程阳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当话题再次回到技术研发和自主创新时，联想的掌门人终于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用一种带着京腔的、颇为“语重心长”的语气开口了：
“程总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这是好事。
不过啊，做企业，尤其是高科技企业，不能光凭一股子热情。还是要尊重市场规律，尊重现实。”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拿我们联想来说，为什么走这条路子？因为市场需要啊！
先把渠道做好，把贸易做通，积累了资本，再谈技术，这才是稳健之道。
像程总这样，一开始就投入巨资搞自主研发，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而且，有些核心的东西，国外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们何必再从头来过，闭门造车呢？拿来主义，有时候效率更高嘛。”
这番话一出，席间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谁都听得出这话里隐含的批评意味——指责程阳过于激进，不懂市场，甚至有点“闭门造车”。
程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联想的掌门人：
“柳总，感谢指点。不过，市场固然重要，但没有核心技术，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吃土，赚点辛苦的组装费。别人随时可以卡你的脖子。
‘拿来主义’固然轻松，但命脉掌握在别人手里，何谈‘自成格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而且，我尤其不认同的，是为了所谓的市场规律和现实，去打压、去排挤真正埋头搞研发的技术人才！
当初柳总麾下有一位倪总工，一直在致力于研发自主的芯片和程控交换机，这可是为国家掌握信息产业核心竞争力的壮举！
可惜啊，好像在公司内部并不太受待见，据说还因为坚持技术路线，被人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刁难、边缘化？还夺走他的话语权。”
程阳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对方：
“一个企业，如果连自家最宝贵的技术专家都不能容，反而对那些只会搞内斗、玩权术的人青睐有加
呵呵，可能我比较年轻，不懂这些没用的东西。
这样的‘市场规律’和‘现实’，还想带领国家科技走向世界前列？
带着国家一直在别人屁股后面吃土，喊别人大哥倒是真。
我程阳做事，宁可慢一点，也一定要把核心的东西抓在自己手里。这，就是我的‘现实’！”
“砰！”联想的掌门人猛地一拍桌子，脸色瞬间铁青，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
“程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后生晚辈，知道什么？联想内部的事情，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这是在污蔑！”
他彻底失态了，程阳的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
当初程阳带着人闯入他的办公室，在公司里丢尽了脸面，那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倪广南的问题，正是当时联想内部路线斗争的核心，也是他极力想要淡化处理的伤疤。
程阳冷笑一声，毫不退缩：
“是不是污蔑，柳总心里清楚。我只是为倪总工这样的科学家感到不值！至于后生晚辈
商场之上，达者为先。我程阳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论资排辈，也不是玩弄权术，而是实打实的技术、产品和市场认可！
有本事，你跟外国资本去论资排辈啊，看看他们会不会给你面子？
还是说，柳总也想学学祖宗，变着法把公司弄成善堂，拿着所谓高科技的幌子，让别人给你投资。
然后慢慢壮大你家族腰包，再想办法洗一洗自己干过的事情？”
他环视一圈在座神色各异的面孔，最后目光定格在联想掌门人身上，笑了笑：
“柳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好好做你的电脑就行，我们理念不同，没什么好谈的。”
“好！好！好一个‘道不同’！”
被程阳这般说，联想掌门人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程阳，你别太狂妄！你以为凭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咱们走着瞧！我看你的手机，你的网络，能风光到几时！”
说完，他拂袖而去，连基本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程阳看着离开的柳大善人，眼神微微一眯，旋即看向众人，也是笑了笑：“都四五十岁的人了，一点气度都没。”
餐厅内一片寂静，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这话说的，都指着人家祖宗的黑历史说事加隐喻了，还想要气度。
但谁也没想到，一场原本旨在交流合作的宴会，会以如此激烈的冲突收场。
巨人的史玉柱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似乎对这种直接的对抗颇为欣赏；
华为和中兴的掌门人则面露沉思，显然程阳的话也引起了他们的共鸣；
其他人则多是面面相觑，或低头品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泛海掌门人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和掌控力：
“好了，一点理念之争，何必伤了和气。柳总性子急，都是性情中人嘛。”
他将目光投向程阳，带着真切的欣赏：
“程总快人快语，坚持己见，这份魄力，难得。不过，商场如战场，有时候，单打独斗，确实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提议：
“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国内民营企业的一员，各有资源，各擅胜场。既然大家都有意合作，互通有无，何不形成一个更紧密的联络机制？比如，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朋友会嘛。”
“会？”复星的掌门人立刻表现出兴趣。
“不错。”泛海掌门人微微颔首，“一个非官方、小范围的商会。
定期聚会，交流信息，协调行动。
成员之间，在符合商业规则的前提下，优先考虑合作。
比如，信息共享，避免恶性竞争；
在重大项目上，可以联合投资，共担风险；
遇到政策或外部的麻烦时，也能互相声援，形成一个声音。”
他看向程阳，语气充满了诱惑力：
“程总，你的产业布局虽大，但终究有边界。
加入这个会，意味着你能更快地获取各行各业的关键信息，你的手机业务，或许能更快地进入某些成员的渠道；
你的通信网络建设，或许能获得更便利的资金支持；甚至在你遇到像今天这样的分歧时，也不会是孤身一人。”
他又看向其他人：“对在座的各位也一样。万科的地产项目，可能需要寰亚的资金支持；
巨人的产品，或许能进入更广阔的销售网络；
华为、中兴的设备，也能在更多的场景中得到应用。
资源整合，优势互补，才能把我们各自的企业，做得更大更强。”
这个提议，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在座的都是精明无比的商人，立刻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和潜在利益。
一个由民营企业组成的松散联盟，其影响力将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