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市政府大楼,坐进车里,程阳并未感到丝毫松懈,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政府的支持只是解决了“落地”的问题,而最关键的“装备”问题,依然是一座需要翻越的险峰。
他给爷叔去了电话。
“爷叔,是我。”
“程生,和政府谈得如何?”周墨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很顺利,鹏城方面拿出了最大的诚意,土地、政策、配套都给了我们能想到的最好条件。”
程阳简要汇报了情况,随即话锋一转,“现在,所有的压力都到我们这边了。设备,尤其是光刻机,是决定项目生死的关键。”
“我明白。汪凝跟我说过了,我已经动用了几条线在摸情况。”
周墨的语气带着一丝审慎,“通过我们在瑞士的信托公司和几家关系密切的欧洲设备经销商,我们间接接触了asl的销售代表。情况比较微妙。”
“怎么说?”
“首先是官方渠道。”周墨忽然用略微生疏的潮汕话说道,“那个pas5500系列,特别是支持krf光源的型号,明确在‘巴统’及其后续协议的禁运清单上。
直接以大陆为最终用户进行采购,asl法务部那一关绝对过不了,会立刻触发审查,导致交易终止。”
对于爷叔用潮汕话,他不意外,爷叔在港岛跟小妹学的。重要的电话信息用潮汕话也是需要。
“第二是迂回渠道。”
他继续道,“我们尝试以‘香港某新晋晶圆代工厂’的名义进行询价,对方态度热情。
但表示需要提供详细的最终用户声明、工厂资质和技术能力证明,审查流程漫长且严格。想完全瞒天过海,难度极大。”
“第三,二手设备市场。”
周墨提供了另一条思路,“我让人查询了欧洲和日国近期的半导体设备拍卖信息。
有一条可能有用的信息,德国一家名为‘西门子半导体’的工厂,因为战略调整,正在剥离一条旧的6英寸生产线,其中可能包含一台状态不错的i-lie光刻机,型号可能是尼康的。。。这台设备关注度相对较低,操作空间更大。”
程阳静静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峻,asl的直接通道几乎被堵死。
但用那种相对落后的设备,不是他想看到的。
“金行彻底没办法?”程阳皱眉。
电话那头,周墨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寂静让程阳的心微微下沉。
他知道,以爷叔的性格和金行的能量,如果还有更稳妥的办法,绝不会先提出二手设备这个备选。
“程阳,”周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沉的审慎,“金行不是万能的。
在纯粹的商业规则里,我们可以撬动资本,可以构建渠道。
但涉及到这种被明确列为战略禁运的敏感技术和设备,我们面对的不是市场,而是国家机器和严密的法律铁幕。”
他详细解释道:“asl公司内部有严格的合规部门,其背后更是荷兰政府乃至‘巴统’协议的监管。
任何一笔涉及敏感地区和技术的交易,都必须经过多重报备和审查。
我们试图建立的香港公司,经不起这种级别的背景调查。
一旦被标记,不仅交易会立刻终止,我们前期投入的资金和人力可能打水漂。
甚至会引起相关情报机构的注意,为我们未来所有的行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通过商业欺诈的手段,直接购买pas5500,风险极高,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周墨给出了冷酷但现实的结论。
程阳的眉头紧锁,他知道爷叔说的是事实。
在绝对的技术壁垒和战略封锁面前,金钱和商业技巧有其极限。
“那么,除了等待德国的二手设备,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程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路,还有,但都不是坦途,而且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点运气。”
周墨缓缓说道,显然他早已思考过各种可能性。
“第一条路,技术合作与合资。”
周墨提出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思路:
“我们是否可以换一种思路,不以单纯购买设备为目的,而是寻求与asl,或者与拥有类似技术的欧洲二线设备公司,成立一家合资技术公司?
这家公司可以设在香港或者某个中立地区,名义上从事技术研发、设备维护或者特定区域的销售。
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合法地接触到核心技术团队、图纸甚至部分核心部件,进行缓慢但持续的技术吸收。
这需要顶尖的商务谈判技巧和长期的投入,但一旦成功,收益是战略性的。”
“第二条路,拆分采购与地下整合。”
周墨的声音压低了些,“这是更隐秘、也更危险的路。
我们不追求整机,而是尝试通过不同的渠道,分别采购光刻机的不同子系统——光源系统、光学镜头、工作台、控制系统。
这些子系统单独来看,敏感级别可能不同,有些甚至可以作为工业零部件出口。
然后,我们在第三方地点,设立一个技术整合中心,由我们招募的专家团队,尝试将这些‘零件’拼凑成一台可用的机器。
这条路技术难度极大,等于我们自己要成为光刻机集成商,而且极易被各个击破,任何一个部件卡壳,满盘皆输。”
“第三条路,借助‘势’。”
周墨最后提道,语气有些微妙,“这件事,已经超越了纯粹的商业范畴。
或许,我们可以通过适当的渠道,让更高层面了解到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以及遇到的困难。
如果国家层面认为这个项目具有足够的战略价值,或许会动用一些我们接触不到的外交或特殊渠道进行协调。
但这把‘双刃剑’,用了,项目就不再是完全属于我们的商业行为了。”
三条路,一条比一条艰难,一条比一条充满不确定性。
合资谈判旷日持久;
拆分采购如同大海捞针,技术风险巨大;
借助国家力量,则意味着自主权的部分让渡。
程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脑在飞速地权衡。。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电话,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
“爷叔,我们三管齐下。”
“第一,德国的那条二手i-lie生产线,立刻跟进,作为我们的保底方案。。
这件事,优先级最高,由你亲自负责,我要尽快看到评估报告和可行的引进方案。”
“第二,合资与拆分采购的方案,同步启动前期工作。
你组织一个精干的团队,开始研究与asl或其它欧洲设备商合资的法律框架、潜在标的和谈判策略。
拆分采购方面,开始秘密搜集各子系统的潜在供应商信息。
这两条线,作为长期战略投入,不急于一时的成败。”
“第三,关于‘势’”
程阳停顿了一下,“我会找人问问。”
“我明白了,程生。”周墨迅速道:“我会按照这个方向,立刻部署。”
“人才和技术资料,同样重要。”程阳肯定道,“这件事,就全权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程阳揉了揉眉心。
禁运,还真不是好处理。
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鹏城建设路景,沉思片刻后,他给卫云去了电话。
线路接通后,传来卫云那熟悉的沉稳声音。
“我是卫云。”
“云哥,是我,程阳。”程阳开门见山,他们之间不需要客套寒暄。
“老幺?”卫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意外,随即转为关切,“听说你最近风头正劲,手机的事情很顺利啊。”
“哈哈,还行。不过遇到个坎儿,想听听云哥你的看法。”
程阳将芯片厂计划,以及目前在光刻机设备引进上遇到的、来自“巴统”及其后续协议的严格禁运困境,言简意赅地向卫云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老幺,”卫云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你这件事,做得对,但也很敏感。
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投资,这是要去动别人碗里最硬的肉,他们肯定会把锅看得死死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找我,是想问问,上面有没有可能动用一些非商业的渠道,试着帮你开个口子?”
“是。”程阳坦然承认,“商业的路几乎被堵死,我在想,这是否已经不仅仅是商业行为,而是关乎产业未来和国家竞争力。是否有可能”
“我明白你的意思。”卫云打断了他,“但你要想清楚。
第一,这种事情极其敏感,牵一发而动全身。
为了一个民营企业的项目,哪怕它再重要,动用国家层面的外交或特殊资源,需要权衡的东西太多,流程和审查会非常漫长和严格。
成功率且不说,你和两个集团,都会进入一个更高层级、也更复杂的视线范围内。
到时候,你得到的可能不光是支持,还有更严格的审视和管控。当然,不是内地审视,而是海外。你比我更明白这点。”
“第二,”卫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就算上面有心推动,过程也绝不会是你想象的那样,有些人不会一纸批文就把asl把机器卖给你。
更可能的方式是,通过一些你无法知晓的、更隐秘和曲折的渠道进行。
时间无法保证,结果也无法预期。你很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等待和不确定中。
你在上面的身份,现在的情况,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低沉。
程阳闻言,立即听出了什么,皱眉:“云哥,有什么消息吗?”
卫云笑了笑:“没什么消息,即便有,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他老人家还在,但新接管的人,总有一些想法。”
程阳沉默了起来。
卫云这时道:“老幺,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的。
我的想法是,能自己解决的,自己解决。一旦让别人帮你解决,旧的产业没人动。但新的产业,有些权力你就要让出去了。
如果你愿意,那我可以帮你说一声。
老幺,你还不到三十,以你现在的成就,在内地已经是头一份了。不用那么着急的。
我们几个都明白你的志向,不用着急。稳着点,打牢更多根基,只做不说,多做少说,对你反而更好。”
程阳静静地听着,卫云的分析冷静而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中因为急切而升起的躁动。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还是把“借势”想得有些简单了。
“我明白了,卫哥。”程阳的语气恢复了沉稳,“是我想得简单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先脚踏实地,把能做的事情做到极致。”
“嗯,你能这么想就好。”
卫云的语气也轻松了些,“程阳,记住,你做的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但也是一件需要极大智慧和耐心的事。在敏感的事情上,慎之又慎。”
“多谢卫哥!”程阳由衷地说道。
卫云这一席话,价值千金,让他避免了一个可能带来巨大风险的战略误判。
“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好好干,我等着你用上自己造的芯片那天。”卫云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禁运,是不能在内地,但不代表不能在外面!
但相对的,在外面建厂的话,将来被限制的也多。
这是慢慢的,他发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或者进入了一个死胡同。
现在这时间段,完全没必要什么工厂都在内地。
在海外公司生产自己的芯片,然后用南天门的专业人员慢慢研究光刻技术。
这些相对落后一代两代的技术设备,在将来慢慢转移到内地。
而海外的工厂设备换新的。
而与卫云的通话,让程阳彻底放弃了短期内“走捷径”的想法,将全部重心拉回到现实的商业与技术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