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重针总厂的改革大幕终于尘埃落定。
冗员得到分流安置,陈旧设备被淘汰更新,新的管理团队和市场化机制引入,这个曾经步履蹒跚的国有巨轮,在阵痛后开始显露出新的活力。
审计报告和总结材料厚厚一摞,卫云亲自将最终成果呈交市里,标志着这项为期三年的艰巨任务圆满收官。
厂区交接的那天,许多老工人自发前来。
卫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厂部门前,向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微微点头。
阳光刺破山城常有的薄雾,照在焕然一新的厂牌上。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的使命结束了,但有些人、有些事,不能就这么过去。
回到市里分配的临时住所,卫云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审慎。
重针厂这潭水太深,改革过程中触碰的利益盘根错节,而他最无法容忍的,是隐藏在背后那双攫取资产、腐蚀队伍的黑手。
以纹强为核心的某些势力。
他们在厂区资产处置、土地转让乃至一些流氓团伙“维持秩序”中,留下了不少令人作呕的痕迹。
之前为了集中力量推动改革、避免打草惊蛇,卫云隐而不发,也需要这类人以暴制暴。
现在,是时候清算了。
他没有动用常规的官方渠道,那太容易走漏风声。
通过绝对可靠的关系,他联系上了一位笔锋犀利的退休老检察。
毕竟,这事情需要别人捅出来,而且,名义上,他的身份还不够擅自抓人。
几番深谈,大量从重针厂审计中剥离出来、指向清晰的线索,以及通过各种渠道谨慎核实的信息,化作一封封措辞严谨、证据链扎实的匿名举报信。
这些信件,由他往上递交。
这信没有夸大其词,却刀刀见血,直指纹强及其同伙在重针厂及相关领域可能涉及的贪渎、滥用职权及与恶势力往来等问题。
信,通过特殊途径,悄然送达了能够直达省一级纪检机关的渠道。
与此同时,卫云在市里的临时工作会议上,一如既往地沉稳干练,汇报改革后的工作和交接,参与讨论,仿佛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风暴的引信已经点燃。
因为卫云的身份不同,亲自递交上去后,上面的人开始暗地里调查。
最后,经过一个月的摸排调查后,确定无误,实施抓捕!
当时间来到95年10月份,在看似平静中流逝。
任命下来了,出乎一些人预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他没有留在重市级机关,也没有立刻进入省里的经济部门,而是被派往川东地区一个重要的县,担任县书。
这显然是一次重要的基层锻炼和实职提拔。
这个县并非贫困县,但产业结构偏重传统农业和少量老旧工业,发展潜力与矛盾并存,正需要一位有魄力、懂经济的掌舵人。
上级的意图很明确:让他在更广阔的天地,独当一面,全面历练。
拿到任命文件时,卫云脸上没有太多意外。
去区县主政,或许比留在上面更能放手施为。
且最近见上面动向有些异常,他短时间远离风暴眼的中心,进可观察局势,退可深耕一方,不失为一步棋。
临行前,他接到了程阳从鹏城打来的电话。
“云哥,恭喜!县书记,一方父母官了,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舞台。”程阳的声音带着笑意。
“舞台是不小,责任也更重。比不上你在特区弄潮。”
卫云笑了笑:“是老二说给你听的?这边的事,基本了了。有些尾巴,也顺便打扫了一下。”
程阳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打扫干净好,新地方才能轻装上阵。那边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你新到任的地方,如果有什么规划,需要兄弟这边做点配合,也尽管开口。实业投资、路径设计,咱们现在多少有点心得。”
卫云站在窗边,目光投向楼下街道上零零星星骑着自行车下班的人流,声音沉了沉:
“重针厂精简下来那上千号人,安置起来还算有市里统筹,有新建的配套服务公司吸纳。
可那些小厂子、老集体企业呢?
‘关停并转’四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家老小的饭碗,谁都不甘心。
我听老四说,东北老工业基地那边已经传来闷雷了。
如今已经开始大批工人夏岗,买断工龄,底层民间已经有些说法了。
咱们巴蜀地区虽然还没到那么大的一步,但也已经出现了。”
电话那头的程阳也收敛了笑意,他能听出卫云话里的沉重,也明白未来这三年会造成多少人夏岗。
“是,鹏城这边外来工多,感受还不算最深,即便夏岗也不愁活计。这也凸显民营企业的重要性。
四哥他们三个,我也打电话时问起过,消息也陆续传过来。
很明显,上面这是下了决心要破三铁,给国有甩包袱、抓大放小了。
现在很多厂子设备老化,管理僵化,产品卖不出去,银行债务缠身,成了财政的无底洞。
这轮改革,阵痛是免不了的。且这夏岗在90年左右在一些地方就有苗头,只是一点点来。
如今过了五年,基本上也就真正开始了,后面估计这会在未来三年集中出现。
但还有三年的缓冲,而不是一下子切了,已经不错了。”
“阵痛”
卫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带着复杂的情绪,“说是‘阵痛’,可对很多家庭来说,可能就是断崖。
我们改革,是为了发展,但发展的代价如果只让一部分工人默默扛了,这心里不踏实。
我这次过去,估计首要面对的就是县里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厂和更多的集体企业。
财政兜不住,银行不敢贷,工人要吃饭,这是最现实的难题。”
程阳在电话那头思索片刻,道:
“云哥,这是个全国性的大难题。单纯‘等靠要’肯定不行,完全推给市场‘一卖了之’或者简单破产,后患更大。
或许可以多想几条腿走路?像重针厂那样,能救活的,引进资金和技术改造,但必须彻底转变机制,该精简的人员还得精简。
不过安置要跟上,再就业培训、社会保障这些配套,哪怕简陋,也得有。
实在救不活的,资产清算盘活,土地、设备变现,这笔钱优先用来安置职工,而不是光还银行。
最重要的是,得想办法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创造新的就业岗位。”
卫云叹了口气:“道理都懂,做起来难。县里财力有限,观念更是参差不齐。
不少干部觉得工人夏岗是大势所趋,甚至有点甩包袱的轻松感,对于怎么安置、怎么发展新产业,心里没谱,也没动力。
我担心的就是这种‘一破了之’‘一卖了之’的简单粗暴。”
“所以更需要你这样的掌门人去把握方向。”
程阳语气认真起来:
“云哥,我说配合,不是空话。寰亚和金行旗下,劳动密集型的配套加工、服务业这些板块,如果有合适机会,可以考虑到你那边设点,消化一部分劳动力。
另外,我让集团的战略研究部,整理一份沿海地区应对夏岗潮、发展乡镇企业和民营经济、建立再就业服务体系的做法简报,有些土办法或许能借鉴。
资金方面,如果县里有好的项目但缺启动资金,可以通过合规渠道,以投资形式介入。”
卫云心中微暖,他知道程阳这不是客套,是真有这份心力和能力。
“好,这份支持我记下了。不过老幺,这事急不得,也乱不得。我得先摸清底数,稳住局面。
改革要推进,但步子不能乱,社会不能乱。有些代价得尽量让它平缓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总觉着,这次下去,不光是搞经济。
这场波及全国的夏岗潮,处理不好,就是社会稳定的大问题。
上面让我这时候去县里,恐怕也有这层深意。
在基层第一线,学会怎么在改革和发展中,保住最基本的民生底线。”
“我明白。”程阳沉声道,“云哥,你尽管放手去干。经济上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需要什么信息、什么资源,随时开口。这不止是帮你,也是在摸索一条路。”
“好,具体等我看过再说。你自己那边,芯片的火种,可要护好了。”
“放心,火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是看能烧多旺。”程阳语气坚定。”
通话结束。
卫云收起大哥大,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山城华灯初上,但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有无数家庭在为明天的生计发愁。
他即将赴任的那个县,灯光或许更稀疏,愁容或许更普遍。
“阵痛期”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这痛,要如何减轻、如何疏导,而不是任其蔓延成撕裂社会的伤口?
这不仅仅是一个经济课题,更是一个政治课题,一个良心课题。
他收拾心情,开始准备履新的行装和思路。
前方的路,注定不平坦,但正如程阳所说,这正是一个需要有人去闯、去摸索的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