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清晨。
天光微亮,苍练的房间里便已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他早早起了床,正练习着《开天劲》里面的呼吸法门,感受着体内“血”与“气”的流动。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淅的窃窃私语声,顺着微风传了过来。
虽是隔着几个房间,虽是没有探出精神念头,但凭借天地珠淬炼过的敏锐耳力,他还是能够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那间女佣房传来的,其中一个,他认得,是负责伺候他的女佣——来香。
“哎,来香姐,你听说了吗?大少爷今天下午就要回国来过年了!”一个年轻些的女佣声音里满是羡慕。
“可不是嘛,前院都忙活开了。”来香的声音带着些许得意,仿佛大少爷是她亲人一般,“说起来,咱们这位大少爷,可真是人中龙凤。武道修为高深,模样又生得俊朗,办事能力更是没得说,前几年还去了东洋留学,那眼界,啧啧……”
“是啊,整个盛海,谁不知道苍家大少爷苍雄的名头?”
苍雄回来了?
苍练听了,微微皱起了眉头。
记忆的碎片涌现出来,这个所谓的“大哥”,从小对他就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态度,可谓对他不太友好。
在“苍练”那懦弱的记忆中,甚至对这个兄长充满了恐惧。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两人的谈话转向了自己。
“不过说真的,来香姐,我昨天倒茶的时候,可听五姨太说,那个……练少爷,可能要被送去新军的军营了,说是什么亲卫营。”
“亲卫营?”来香惊讶地吸了口气,“那可是背靠新军这棵大树啊!要是将来运气好,当个营长、团长,那不就是飞黄腾达了?他这废物怎么这么命好?”
“命好?”另一个女佣发出一声嗤笑,声音里充满了鄙夷与幸灾乐祸,“你可拉倒吧!我看五姨太那神情,可不象是什么好差事。你想想,新军是什么地方?那是枪林弹雨的战场!我听人说,那亲卫营听着好听,其实就是炮灰营,就是摆在最前面的靶子!依我看,这八成是炮灰的命呢!”
“说得也是,一个废物,去了也是白给,估计活不过三天……真是好笑!”
送我去亲卫营?
苍练听了,非但没有愤怒,心中反而是一阵狂喜!
这要是真的,无疑是摆脱苍家监视,跳出这个牢笼的天赐良机!
一旦脱离了苍家的眼线,他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随心所欲地修炼武道,查找资源,甚至……去见识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他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之色,可来香那两个女佣口中说出的话,却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全是恶毒的诅咒与轻篾。
“说起来也是活该!”来香的声音尖酸刻薄,“一个废物,占着少爷的名分,整天跟个游魂似的,连个下人都不如。送他去当炮灰,也算是物尽其用,没白浪费咱们苍家的米粮。”
“就是,去了也好,免得看着碍眼。”
苍练听了,脸上的兴奋之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他那双眼睛里,再无半分笑意,只剩下彻骨的冷。
他当即收了功势,一言不发地推门而出。
他径直来到走廊尽头的女佣房门口,里面还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砰!”
他一脚踹开房门。
正在说得起劲的来香和另一个女佣吓得浑身一哆嗦,惊恐地回过头,便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苍练,以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啪!啪!”
两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快如闪电,抽得两个女佣一阵懵逼,直接被打倒在地。
“你,你,你……”两人捂着瞬间肿胀起来、火辣辣疼的脸,大眼瞪小眼,全然是愤怒与委屈。
她们完全不知道苍练发什么疯,又无缘无故地来抽打她们。
苍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们一眼,仿佛只是拍了两只苍蝇。
他心情大好地转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轻快的步伐下了楼。
只留下两个女佣在房间里,捂着脸,又惊又怕,敢怒不敢言。
……
黄昏时分,金色的阳光通过云层,将苍公馆的琉璃瓦染成一片璀灿。
原本清静的庭院,突然间热闹了起来。
下人们脚步匆匆,来回穿梭,平日里紧闭的侧门也敞开着,一盆盆名贵的兰花被搬了出来,摆放在通往主厅的道路两旁。
在假山边闭目养神的苍练,突然被一名管家模样的下人叫了过去,让他与苍家子弟们一起,站成两排,迎接来人。
就连苍鸿,以及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姨太太也都盛装出席,珠光宝气。
苍练不禁在心中暗自感慨,好大的排场!
这个苍雄,在苍家的地位竟是如此尊崇,仅仅是一次回国过年,便需要阖家出动,如此隆重地迎接。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辆漆黑锃亮的西洋轿车,缓缓地行驶了进来,最终停在了众人面前。
那车身光洁如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与这古色古香的公馆形成一种奇特的交融。
车夫躬敬地小跑上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一只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率先踏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穿剪裁合体的深色西式风衣的男子,从车里弯腰走出。
他身姿挺拔如松,短发梳理得些许不苟,面容俊朗,鼻梁高挺,嘴唇上蓄着些许精心修剪的短须,为他增添了几分成熟与儒雅。
看到这个男子,苍家众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而热切,仿佛百花齐放。
此人,正是苍雄。
随着他的出现,苍练脑海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动,瞬间认出了他。
苍雄的确很不凡。
他不仅是苍家百年难遇的武道天才,年纪轻轻便已修炼至极高境界,更是从东洋陆军士官学校留学归来,身上既有传统武者的沉稳内敛,又带着军校的严谨与锐利,形成了一种别样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质。
不等苍鸿和沉佩玉开口,那些平日里争奇斗艳的姨太太们,此刻纷纷热情地簇拥上前,嘘寒问暖,仿佛他就是自己最疼爱的亲生儿子。
“雄儿,在东洋冷不冷?瞧你,都瘦了!”三姨太嗔怪道,眼神却象黏在了他身上。
“大哥,我给你织了件毛衣,你快试试!”苍家一个小妹羞红了脸,递上一个精致的包裹。
苍雄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从容不迫地应对着。
他口齿清淅,热情地喊着“三姨母”、“五姨母”,一边从车中取出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分发给众人。
“这是给父亲的上等雪茄。”
“这是给母亲的东洋珍珠项链。”
“这是给各位姨母的绸缎和化妆品……”
他搬出了一个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从东洋带来的各种新奇玩意儿。
樱花纹样的瓷器、做工精巧的怀表、还有包装精美的绸缎,每一样都引得姨太太们阵阵惊呼。
他举止得体,言辞恳切,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感觉自己是他心中最亲近的人。
苍鸿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沉佩玉则优雅地站在一旁,眼中满是身为嫡母的骄傲。
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苍雄,如同众星捧月一般,走进了灯火辉煌的正厅,一场盛大的欢迎宴会就此拉开序幕。
苍练自然是没有资格上桌的。
他被遗弃在喧闹的门外,象一个与这场盛宴无关的看客。
若是以前的那个“苍练”,此刻心中定然充满了失落、嫉妒与自卑。
但对于他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穿越者而言,心中毫无波澜。
这好,正落得个清闲。
……
晚宴过后,杯盘狼借的主厅渐渐归于平静。
但公馆最深处的西式小楼内,另一场更为隐秘的“宴会”才刚刚开始。
壁炉里的火焰安静地跳跃着,映照着苍鸿、沉佩玉与苍雄三人的脸庞。
“雄儿!”苍鸿端坐在沙发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人,可带来了?”
苍雄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他轻轻拍了拍手。
随着这声清脆的响指,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悄然走出。
那是一位穿着白色和服的东洋女子,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纤细,皮肤白淅得近乎透明。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黑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走起路来悄无声息,象一只在夜间巡视的猫。
“父亲,母亲!”苍雄介绍道,“这位,是雪子小姐。她师从东洋九菊一派,精通‘心魅之术’,能够撬开人心中深藏的最深秘密,哪怕是早已遗忘的记忆碎片,也能将其剥离出来。由她出手,探查阿练是否知道藏宝图的线索,定然万无一失!”
“好,就让她去吧!”沉佩玉的眼中闪过些许狠厉与期待。
她对这个神神秘秘的藏宝图已经念叨了许久。
……
当天晚上,月凉如水。
苍练盘膝坐在床上,正进行着每日的必修课——吐纳月华。
天地珠在他眉心内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月亮,将窗外洒入的清辉尽数吸入,转化为最精纯的能量,滋养着他的精神。
就在他渐入佳境,神与意合之际,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钟摆摇动的“滴答”声,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这一瞬间,他心中猛地一警!
仿佛被某种阴冷的毒蛇盯上了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瞬间停下了修炼,缓缓躺下,并放缓呼吸,心跳也随之平稳下来,伪装成熟睡的模样。
但他的精神,却在这一刻凝聚到了极致,如同一面被擦拭得锃亮的铜镜,静静地等待着。
房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
一道轻飘飘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正是那个名叫雪子的东洋女子。
黑夜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和服,象鬼一样。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苍练,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黑色的丝线在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