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的清晨一如既往的宁静。
林辰在菜地施完肥，又去溪边转了一圈，捞了些小鱼苗——都是些手指长的“柳条鱼”，放在水渠里正好。他将鱼苗小心地放进水渠，看着它们在清澈的水中欢快地游动，心中颇为满意。
“有了鱼，水渠就更活了。鱼的排泄物能滋养水草，水草又能净化水质、提供氧气，小鱼还能吃水里的浮游生物和蚊虫幼虫”林辰蹲在渠边，看着那些小鱼苗，脑中构思着这个微型生态系统的循环，“等过几天水草长起来了，再放几只小虾，就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水渍，准备回院子。
就在这时——
“请问这里是林辰林先生的住处吗？”
一个略显沙哑、但还算客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辰转过身，只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男子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看上去像是走亲访友的寻常人。
但林辰却莫名觉得有些违和。
这人的气质太“寻常”了，寻常得有些刻意。他的笑容恰到好处，眼神温和无害，站姿放松自然——但正是这种完美无缺的“寻常”，让林辰这个在职场摸爬滚打过几年的前程序员，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
就好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用户界面，所有按钮都在最合理的位置，配色和谐，交互流畅，但就是少了点“人味儿”。
不过林辰也没多想。桃源村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路过的行商或访友的人。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我就是林辰。请问您是？”林辰礼貌回应。
“鄙人姓贾，单名一个仁字。”中年男子笑容更盛，上前几步，将油纸包递过来，“冒昧来访，这是一点心意，自家做的桂花糕，不成敬意。”
林辰接过油纸包，果然闻到澹澹的桂花甜香。包装普通，就是镇上常见的油纸，细麻绳捆扎，没什么特别。
“贾先生太客气了。”林辰道，“请院里坐。”
他引着贾仁进了院子，在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又去屋里倒了杯水——不是茶，就是普通的凉白开。
“寒舍简陋，只有白水，贾先生莫怪。”林辰将水杯放在贾仁面前。
贾仁连忙起身接过:“林先生太客气了。白水就很好，山泉水甘甜，比什么茶都强。”
他端起水杯，看似随意地抿了一口，眼中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这水看似普通，入口却清冽甘醇，更隐隐有一股温润的生机渗入四肢百骸！以他元婴中期的修为，竟感觉久未有进境的灵力，都隐隐有了一丝活跃的迹象！
“好水！”贾仁由衷赞道，这次不是客套，“林先生这水，是从后山泉眼取的吗？”
“是啊。”林辰点头，“后山有眼清泉，水质不错，我平时都喝那个。”
贾仁心中震撼。后山清泉？恐怕是这“大道领域”孕育的“生命源泉”吧！只是在这位前辈口中，就成了“水质不错”的“山泉水”。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开始今天的真正目的。
“实不相瞒，贾某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贾仁放下水杯，神色诚恳，“贾某在镇上开了间药材铺，做些小本生意。近日听闻桃源村有位林先生，精通园艺之道，培育的果蔬品质极佳，甚至有些特殊功效。所以冒昧前来，想向林先生请教一二，也想看看，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一个药材铺老板，听说某地出产优质果蔬，前来考察、寻求合作，很符合商人逻辑。
林辰也没怀疑。他的水果通过青岚宗销售，在东荒域已经小有名气，有商人闻风而来，很正常。
“贾先生过誉了，我就是个种田的，哪有什么‘精通’。”林辰谦虚道，“至于合作我已经和青岚宗有约在先，恐怕不便再与他人合作了。”
“青岚宗？”贾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林先生已与仙家门派合作，是贾某唐突了。不过贾某并非要抢夺生意，只是想向林先生请教一些种植之法，尤其是关于如何培育具有特殊功效的植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瞒林先生，贾某的药材铺，偶尔也会接一些修士的订单，需要些带有灵性的药材。但野生灵药难寻，人工培育又极难成功。听闻林先生能种出‘灵果’，所以特来请教，若林先生能指点一二，贾某必有厚报！”
这话半真半假。贾仁确实是黑袍人派来的，目的就是接近林辰，探查虚实，并试图获取“大道本源”的种植秘密。但他也确实是做药材生意的——黑袍人在东荒域有多重身份，这个“贾仁”便是其一。
林辰听了，却有些为难。
种植具有特殊功效的植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种的东西有什么“特殊功效”，都是别人说的。至于种植方法不就是普通种地吗？浇水、施肥、除虫、修剪，哪有什么秘诀？
“贾先生，您可能误会了。”林辰坦诚道，“我种的也就是普通水果，最多是用了些改良品种和细心照料，长得好了些。至于‘灵果’什么的，那是修仙界的朋友抬爱，当不得真。种植方法就是寻常农家的法子，没什么特别的。”
贾仁心中冷笑:前辈果然谨慎，不肯轻易透露真法。不过，既然来了，总要探出点东西。
“林先生太谦虚了。”贾仁笑道，“若只是寻常方法，怎能种出让青岚宗都重视的果子？贾某虽非修士，但也略通药理。能否让贾某看看您的果园和菜地？或许能从植物长势中，窥得一二玄机。”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商人考察货源，看看产地，合情合理。
林辰想了想，点头道:“可以。不过真的没什么特别的，贾先生看了别失望。”
他带着贾仁先去了菜地。
菜地不大，约莫半亩，分成几个区域，种着青菜、萝卜、黄瓜、豆角等常见蔬菜。长势都很好，叶片肥厚，色泽鲜亮，看起来就很有生机。
贾仁仔细观察，心中越发震惊。
这些蔬菜，看似普通，但每一株内部，都蕴含着极其精纯的木行生机！更惊人的是，不同蔬菜之间，生机波动竟然彼此呼应，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共鸣场”！整个菜地，仿佛一个活的、呼吸着的生命整体！
“这这是天然形成的‘聚灵阵’？”贾仁心中骇然，“不，比聚灵阵更高级！聚灵阵只是聚集灵气，而这里是植物自身在吞吐、循环、升华灵气！这些蔬菜，已经不是凡品了，每一株都堪比低阶灵草！”
他强压震惊，故作平静地问:“林先生这菜地，施肥有什么讲究吗？”
“施肥？”林辰想了想，“就是普通的农家肥。我在院子后面弄了个堆肥坑，厨余垃圾、杂草落叶、牲畜粪便什么的，堆在一起发酵，熟了之后撒到地里。哦对了，还会加些草木灰。”
堆肥？农家肥？草木灰？
贾仁嘴角抽搐。前辈您逗我呢？用这些凡俗之物，能种出堪比灵草的蔬菜？
但他面上还是保持着笑容:“原来如此。那浇水呢？”
“看天气和土壤湿度。”林辰答道，“晴天多浇点，阴天少浇点；土干了浇，土湿就不浇。主要还是观察植物状态，叶子蔫了就是缺水，发黄了可能是缺肥或者生病。”
都是大白话，朴实得不能再朴实。
贾仁听得一头雾水，却又隐隐感觉，这些话里似乎藏着什么玄机。
“观察植物状态叶子蔫了是缺水”他心中琢磨，“这莫非是在说‘感知万物需求’、‘因势利导’的大道真意？”
“那除虫呢？”贾仁继续问。
“除虫啊，我一般不用药。”林辰道，“主要是靠防。比如种些有特殊气味的植物驱虫，比如薄荷、艾草什么的。也会养些益虫，比如瓢虫吃蚜虫。实在不行，就手工捉。哦对了，还会用草木灰水喷叶面，也能防虫。”
不用药？靠防？种驱虫植物？养益虫？
贾仁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方法听起来像是凡间老农的经验，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暗合“以自然之道治自然之害”、“万物相生相克”的至高哲理！
他越问越心惊，越听越迷惑。
这位林前辈，到底是真在传授无上大道，还是在逗他玩？
“林先生，能否带我去看看您说的‘堆肥坑’？”贾仁决定换个方向。既然种植方法问不出所以然，那就看看“原料”处理。
“行啊，就在院子后面。”林辰爽快答应。
两人绕到院子后面。这里果然有个半人高的土坑，上面盖着草席。林辰掀开草席一角，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那是一个正在发酵中的有机物质混合物。
能看到腐烂的菜叶、果皮、杂草，以及一些牲畜粪便，还有一些黑乎乎的腐殖土。气味嗯，不太好闻，但也不算刺鼻，是那种土壤特有的、带着发酵气息的味道。
贾仁凝神细看，这一看，差点惊叫出声！
那堆肥坑里，哪里是普通的腐烂物？！
在他的灵眼观照下，那些看似平凡的厨余垃圾、杂草落叶，此刻正散发着澹澹的各色光晕！木行的青、火行的红、土行的黄、金行的白、水行的黑五行灵光交织流转，彼此转化！
更惊人的是，在这些物质腐烂、分解、重组的过程中，竟然隐隐有“生死轮回”、“物质转化”、“能量守恒”的大道法则在显化！
这不是堆肥坑！
这是一个微型的“轮回磨盘”！一个天然的“法则熔炉”！
任何进入此坑的物质，都会被其中的大道法则分解、提纯、重组，最终化作最精纯的、蕴含五行平衡的“道韵沃土”！
难怪前辈种的菜那么好！用这种“道土”栽培，就是扔块石头进去，怕是都能长出灵草来！
贾仁浑身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找到了！找到了前辈“大道显化”的关键节点之一！这个堆肥坑，分明就是前辈用来“演示物质循环”、“阐释生死轮回”的大道模型！
“林先生这堆肥有何讲究？”贾仁声音发颤地问。
林辰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位贾老板怎么突然这么激动？堆肥而已，至于吗？
“讲究也没什么特别的。”林辰想了想，“主要是碳氮比要合适。比如杂草落叶含碳多，厨余粪便含氮多，两者要按比例混合，才能发酵得好。还要注意湿度和透气，太干了发酵慢，太湿了会发臭；要定期翻堆，让空气进去。哦对了，温度也要注意，发酵会产生热量，温度太高了会把有益微生物烫死”
他开始讲解堆肥的基本原理，都是前世从农业科普书上看来的知识。
但在贾仁听来——
“碳氮比？这莫非是指‘阴阳平衡’？湿度和透气？这是‘刚柔并济’！翻堆让空气进入？这是‘开阖有道’！温度控制？这是‘火候把握’！”
每一个词，都被他脑补成无上大道真言！
贾仁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得困扰自己多年的修行瓶颈，都在此刻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修的是“枯荣之道”，主攻生死轮回、物质转化。但一直以来，都只能感悟皮毛，难以深入本质。今日听林辰讲解堆肥，看似凡俗，却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功法的核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贾仁喃喃自语，“生死并非对立，而是循环！物质转化并非消亡，而是重生！这堆肥之道，便是‘枯荣轮转’、‘物质不灭’的大道显化！前辈是在告诉我，要从最平凡的‘腐烂’与‘新生’中，感悟生死真谛！”
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堆肥坑深深一拜！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晚辈悟了！”
林辰:“”我就说了点堆肥常识，您怎么就悟了？还跪下了？
他赶紧去扶贾仁:“贾先生快起来！这怎么使得！我就是个种地的，哪是什么前辈！”
贾仁却执意不起，连磕三个头，这才起身，眼中满是崇敬:“林先生不必自谦。您传授的‘堆肥大道’，于贾某而言，恩同再造！从今日起，贾某便是您的学生，愿追随左右，聆听教诲！”
林辰头皮发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就要拜师了？
“贾先生，您真的误会了。”林辰苦笑道，“我就是个普通人，不会修仙，也不会什么大道。您要是想学种地，我倒是可以分享些经验，但拜师什么的，真的不必。”
贾仁却以为林辰是在考验他，连忙道:“先生放心，贾某明白‘大道无形’、‘真人不露相’的道理。先生既然不愿显露身份，贾某便只当先生是位园艺高人，只请教种植之事，绝不敢打扰先生清修。”
得，解释不清了。
林辰无奈，只好道:“那贾先生先起来说话吧。您要是对种植感兴趣，我们可以交流交流，但拜师真的不必。”
贾仁这才起身，但态度依旧恭敬得过分。
接下来的时间，林辰硬着头皮，给贾仁讲了些种植的基本知识——土壤改良、轮作休耕、病虫害防治等等，都是前世农业常识。
贾仁却听得如获至宝，每听一句，都要沉思良久，然后激动地表示“又有所悟”，让林辰哭笑不得。
最后，贾仁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前又放下一个锦囊，说是“学费”，然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辰打开锦囊一看，里面是十块下品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林辰挠头。他只是讲了点种地常识，就收了人家十块灵石？这钱赚得有点心虚啊。
不过转念一想，这位贾老板可能是真的热爱农业，把种地当修行了。十块灵石对修仙者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就当是知识付费吧。
他将灵石收好，继续忙自己的事。
而此刻，已经走出桃源村的贾仁，在一处偏僻的山坳停下脚步。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沉。
“怎么样？”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黑袍人的身影缓缓浮现。
贾仁——或者说，黑袍人的这个分身——躬身道:“主人，已初步探查清楚。那位‘林辰’，确实就是大道本源化身，但其伪装极深，连他自己都深信不疑自己是个凡人。”
他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汇报，尤其是堆肥坑中蕴含的“轮回大道”。
黑袍人听完，沉默良久。
“堆肥演示生死轮回”他嘶哑低语，“好手段。将无上大道藏在最污秽平凡的粪土之中，若非你修‘枯荣之道’，又得我‘窥天镜’加持，怕是也看不穿其中玄机。”
“主人，接下来该如何？”贾仁问。
黑袍人沉思片刻，道:“不可硬来。那位身边的‘护道者’虽未现身，但整个村庄已化为大道领域，贸然动手必遭反噬。你今日以‘商人’身份接触，算是开了个好头。以后，你便以‘贾仁’的身份，定期去‘请教’，慢慢获取信任。”
“是。”贾仁应道。
“另外”黑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个叫小丫的女孩，还有那个墨班，是关键。小女孩心思单纯，易受引导；墨班痴迷研究，可被利用。你找机会，从他们身上入手，看看能否找到‘大道领域’的薄弱点。”
“属下明白。”
“去吧。记住，谨慎为上。宁可慢，不可错。”
“是。”
贾仁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黑袍人独自站在山坳中，望向桃源村方向，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大道本源很快，你就是我的了。”
他身影缓缓澹去，如同融入了阴影。
山风吹过，草木摇曳，一切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桃源村里，林辰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他正在处理贾仁留下的那包桂花糕。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八块精致的糕点，桂花香气扑鼻，看起来就很好吃。
“看着不错，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林辰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味浓郁，确实好吃。
“贾老板人还挺实在。”林辰点点头，将剩下的糕点包好，准备留着慢慢吃，或者分给村里孩子们。
他完全不知道，这糕点里，其实被贾仁暗中加了点“料”——不是毒药，而是一种极其隐蔽的“神识标记”，能让他随时感知到林辰的大致位置和状态。
当然，这种标记在进入桃源村的“大道领域”后，就被自动净化、消融了，根本没起到作用。
贾仁还以为标记成功了，正暗自得意呢。
这就是信息不对等的滑稽之处。
林辰吃完糕点，洗了洗手，开始准备午饭。
今天想吃点不一样的。
他想起前几天在溪边看到有野芹菜，鲜嫩得很，可以去采些回来凉拌。再做个土豆烧肉，蒸个米饭，齐活。
他提着竹篮出了门，哼着小曲，向着溪边走去。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
又是一个平凡而美好的日子。
而暗处，一双眼睛，正远远地注视着他。
阴谋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我们的园丁，对此依旧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溪边的野芹菜，应该正鲜嫩。
真是令人“羡慕”的单纯啊。